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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gan · 2026-04-18 00:21:33
按语:之前浏览过“不烧城”公号文章,感叹景德镇越来越有文化了。近日通过阮欣认识于大于,还被拉入活动群,更加好奇他们在做什么。回头又认真看了“不烧城”的一些文章,初步了解到“不烧城”的多元艺术生态计划的“野心”,很羡慕并佩服这帮年轻人。公号里有介绍匈牙利艺术家罗科·尤哈斯(Rokko Juhász)讲座《唯有时间投下阴影》(Only Time Casts Shadows)的文章,讲座的题目很吸引我,于是网上又找了他工作坊有关资料学习,若有所得,遂成此文。
2025年12月25日,圣诞节深夜,景德镇三宝蓬美术馆学术报告厅。匈牙利行为艺术家Rokko Juhász站在台上,面对一群在四线城市寻找艺术可能性的观众,他的讲座题目是一个陈述句:Only Time Casts Shadows——唯有时间投下阴影。

海报设计:于大于
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宣言。在存在主义的思想传统中,时间从来不只是物理学的刻度,而是人之存在的根基性维度。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断言,此在(Dasein)的存在意义就是时间性本身。而Juhász将“投下阴影”这一主动的、可见的、不可逆的行动归属于时间,意味着在他的艺术哲学中,时间不是消极流逝的容器,而是一个积极的主体——它作用、它覆盖、它留下痕迹、它使一切可见的事物终将成为阴影。身体的在场是暂时的,但身体在时间中投下的阴影,则是一切存在的痕迹。
讲座中,Juhász通过自身在世界各地的行为艺术实践,分享了他如何在城市、公共空间与日常生活中进行创作,讲述身体如何成为艺术的媒介,时间如何在行动中留下痕迹,以及艺术如何与社会、环境和个人经验发生连接。作为一名从1988年起便开始从事行为艺术实践的艺术家,他在五大洲五十四个国家完成过数百场表演,出版了六部实验诗集,自1988年起担任Transart Communication国际行为艺术节总监至今。这样的履历意味着他的思考不是在书斋中推演出来的,而是在街头、在广场、在火车站、在城市的每一个缝隙中,用身体丈量出来的。
本文不是一篇讲座实录,而是一场“对话”——将Juhász的身体实践置于存在主义的光照之下,考察行为艺术如何成为一门关于存在的时间哲学。在这个意义上,“唯有时间投下阴影”讲座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段关于人如何在时间中存在、如何在公共空间中成为自己、如何在阴影中辨认生命痕迹的反思之旅。

讲座现场照片
1、在场:行为艺术的存在论根基
1.1 身体作为存在的居所
在Juhász的艺术实践中,身体不是表现的工具,而是存在的媒介本身。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激进的命题。在传统艺术中,画家用画笔在画布上留下痕迹,雕塑家用刻刀在大理石中雕琢形象,身体只是创作的中介。但在行为艺术中,身体同时是工具、是材料、是作品、是作品发生的场域、也是作品最终的结果。正如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被誉为“行为艺术教母”,她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探索生理与精神的极限,并重新定义了表演者与观众的关系)所言,行为艺术是心理和身体的结合,由表演者在特定时间和空间面对观众呈现,由此产生能量的共鸣。
Juhász的工作坊中有一个练习叫做“一分钟个人表演练习”,参与者被要求理解身体的使用方式,并通过练习探索身体极限。还有一个以时间为基础的练习,叫做“理解‘时间的身体’”——让参与者将个人背景融入练习。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其哲学意涵极为深刻:当我们说“理解时间的身体”时,我们实际上在问一个存在主义的核心问题:我的身体如何承载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如何塑造我的身体?
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二十世纪与萨特齐名的法国存在主义代表,其核心观点是提出 “身体-主体” 概念)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身体不是我们在世界中占据的一个物体,而是我们通达世界的方式。身体就是我们在世存在的“处境”(The body is the“situation' of our being-in-the-world.)。Juhász的实践正是这种哲学命题的艺术转化。当艺术家在城市公共空间中进行一场行为表演时,他的身体不是从一个抽象的位置出发,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情境中生长出来。他在香港的《链式反应》(2016)、在重庆的《The birth of light》(2016)、在布达佩斯的《水位线》(2013),每一场表演都是身体与特定时空之间的对话。

《水位线》,行为, 2013,匈牙利布达佩斯,© Rokko Juhász
1.2 公共空间中的“此在”
Juhász的艺术有一个显著特征:他几乎不在美术馆的白立方(White Cube,有两种理解:一种空间范式,一个纯粹、中性的环境,让观众能不受干扰地专注于艺术品本身;一个理论概念,按照美国艺术家兼评论家布莱恩·奥多尔蒂《白立方之内:美术馆空间的意识形态》的理解,一个提升充满权力和话语的物理空间)中进行表演。他专注于公共空间中的行为艺术、长时间的行为表演和行为艺术项目。他曾在布达佩斯的街头行走数小时,曾在香港的城市空间中与陌生人互动,曾在斯洛伐克的乡村中进行长时间的身体工作。这种对公共空间的执着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源于一种深层的存在主义承诺。
海德格尔区分了“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与“仅仅存在于空间中”。后者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在场,前者则是此在的生存论结构——我们总是已经置身于一个有意义的世界之中,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不是旁观者的观察,而是参与者的实践。公共空间就是这种“在世界中存在”的最直观的舞台。当Juhász在城市广场上站立一小时,当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中沉默地注视过往的人群,他其实是在“展露”一种存在的方式。他在做的,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去存在”(zu sein)——将存在本身变成一个开放的、未完成的问题。
“不烧城”Juhász的讲座要点包括:“讲述身体如何成为艺术的媒介,时间如何在行动中留下痕迹,以及艺术如何与社会、环境和个人经验发生连接”。这三个维度——身体、时间、连接——正是存在主义哲学的三个核心概念。身体是存在的载体,时间是存在的结构,连接则是存在的境遇。公共空间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是“社会、环境和个人经验”三者交汇的场所。在这里,个体不再是孤立的主体,而是与其他主体、与物质环境、与社会结构共同存在。梅洛-庞蒂将这种状态称为“共存”(coexistence)——我们不是先有孤立的意识,然后再与他人相遇,而是从一开始,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就已经被织入了我们的存在结构之中。

Rokko Juhás行为,2019,斯洛伐克,© Rokko Juhász
2、阴影的投射:时间如何留下痕迹
2.1 时间的身体化
为什么是“唯有时光”才能投下阴影?从物理学的角度看,任何不透明的物体都能投下阴影,阳光、灯光、月光都能制造阴影。但Juhász显然不是在谈论物理意义上的阴影。他谈论的是存在意义上的阴影——时间在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时间在记忆中刻下的沟壑、时间在身体上写下的密码。
在Juhász的行为艺术中,时间不是一个外在的测量尺度,而是被身体化的。他的长时间表演(long durational performances)正是对这种身体化时间的探索。工作坊的课程要点中特别提到“以时间为基础的练习,理解‘时间的身体’”——这意味着参与者不只是“花费”时间,而是在用身体“居住”在时间之中。当一个行为表演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时,时间的质感发生了变化。开头几分钟的期待与紧张,中途的疲惫与恍惚,后期的麻木与超脱——时间不再是均质的刻度,而成为一种质的体验。
时间如何在身体的重复性行动中成为一种赤裸裸的在场?有学者解读为对资本主义加速状态下生命经验的抵抗,将其视为一种“抵抗潜能”。同样,Juhász的长时间表演也不是为了测试身体的忍耐极限,而是为了揭示一种被现代生活遮蔽的东西:时间的真实面貌。
2.2 时间性与本真存在
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20世纪最重要的德国哲学家之一)在其代表作《存在与时间》(1927,存在主义的奠基之作)中,试图重提西方哲学史上被遗忘的“存在意义”问题。海德格尔从“此在”(Dasein,即人的存在)入手,通过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揭示其“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的基本结构,并指出现世沉沦的“常人”状态。他将“向死存在” 与“本真时间”联系起来,认为唯有直面死亡,人才能从非本真的沉沦中唤醒自身,实现向本真存在的筹划。海德格尔在书中提出了一个核心区分:本真的时间性与非本真的时间性。非本真的时间性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时间体验——我们按照时钟生活、按照日程表安排一切、把时间视为可以管理和利用的资源。这是一种“现在”的时间,一种扁平化、同质化、被技术理性规训的时间。而本真的时间性则是此在直面自身有限性时体验到的时间——一种从未来向现在回溯的时间结构,一种将死亡意识整合进生命筹划的时间。
Juhász的讲座标题暗示了这种本真时间的维度。“唯有时间投下阴影”中的“阴影”可以解读为死亡的隐喻。在海德格尔看来,死亡不是生命尽头的一个事件,而是贯穿整个生命的可能性——此在始终是“向死存在”(Sein-zum-Tode)。只有当我们意识到生命是有限的、时间是不可逆的、阴影终将覆盖一切时,我们才能真正地“成为”我们自己。Juhász的行为艺术不是在逃避这种阴影,而是在拥抱它——在公共空间中的每一次站立,每一次注视,每一次沉默的等待,都是向死存在的具体呈现。
2.3 痕迹作为存在的证据
讲座的要点之一是“时间如何在行动中留下痕迹”(How time inscribes traces in action)。痕迹(traces )是Juhász行为艺术中的一个关键概念。行为艺术的一个根本困境在于它的瞬时性——行为发生的那一刻是真实的、在场的、无法复制的,但一旦行为结束,它就消失了。摄影、录像、文字记录都只是痕迹,不是行为本身。这种困境本身恰恰是行为艺术的力量所在:它迫使观者直面一个存在主义的核心事实——在场是不可再现的,真实的时刻一旦流逝就无法挽回。
然而,Juhász并没有将痕迹视为行为的替代品。相反,他赋予了痕迹以本体论的地位。工作坊中特别设置了“照片行为(photo-performances)”。这意味着在Juhász的实践中,记录行为不是第二位的、附属的工作,而是一个与行为本身同等重要的创作维度。痕迹不是行为的残骸,而是行为的延续;不是已经发生的事物的档案,而是尚未消失的存在。
这种对痕迹的理解与德里达的“痕迹”概念有深刻的共鸣。德里达认为,痕迹不是后来被添加在在场之上的东西,而是在场本身的构成条件——任何在场都已经是痕迹的产物。Juhász的艺术实践呼应了这一思想:当时间投下阴影,阴影不是后来覆盖在事物之上的,而是事物的存在方式本身。我们能看到一个物体的存在,恰恰是因为有阴影将它与背景区分开来。同样,我们能感知到生命的存在,恰恰是因为时间在它上面投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讲座ppt截图,© Rokko Juhász
3、公共空间:城市中的行为艺术
3.1 城市作为存在的剧场
Juhász的行为艺术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的大部分表演都发生在城市公共空间中,而不是在传统的艺术机构中。这一选择不是出于审美的偏好,而是基于一种关于艺术与生活关系的存在主义立场。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提出了“处境”(situation)的概念——人不是在真空中选择自己的本质,而是在一个具体的、历史性的、社会性的处境中进行选择。处境不是外在的限制,而是选择的土壤。Juhász选择城市公共空间作为表演的场所,恰恰是因为城市是现代人的基本处境。城市是匿名与亲密、自由与规训、个体与集体的交汇点。在城市中,人既是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数字,又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者。这种矛盾正是现代人生存状况的核心。
当Juhász在城市广场上站立时,他的行为不只是在“做艺术”,而是在以艺术的方式重新激活城市空间的存在意义。公共空间通常被视为功能性的——街道用于通行,广场用于集会,公园用于休憩。但行为艺术将这些空间从功能性中剥离出来,使它们重新成为“可能性”的空间。在这一刻,广场不再只是一个从A点到B点的通道,而成为一个可以驻足、可以凝视、可以被凝视的场所。行为艺术将城市空间从一种“实用空间”转化为一种“存在空间”——一个人们可以真正“在场”的地方。
3.2 与他者的相遇
Juhász的工作坊中有一个重要的练习:“理解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界限。特定场地(site-specific)与特定情境的练习”。这一练习触及了行为艺术的另一个存在主义维度:与他者的关系。
在公共空间中进行行为艺术,意味着艺术家无法控制观众的参与方式。路人可能会驻足观看,可能会匆匆走过,可能会介入表演,可能会感到不安或愤怒。这种不可控性是行为艺术的核心风险,但也是它的核心力量。它迫使艺术家面对他者——那个无法被预知、无法被控制的自由主体。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不再是唯一的主体,观众也不是被动的客体。相反,一种互为主体的关系在表演的现场中被创造出来。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1906—1995,20世纪法国最重要的伦理哲学家之一)在其代表作《总体与无限》(1961)中,批判西方传统哲学将个体还原为“总体”的做法,认为这抹杀了人的独异性。列维纳斯主张他者具有绝对的外在性,是不可还原的“无限”,由此确立 “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 的命题,认为对他者的无尽责任先于存在论。他提出了一个激进的伦理学命题:他者的面容是对我的一种召唤,一种命令——你不能杀死我。面容不是可见的形态,而是从可见形态中显现出来的不可见的深度。在Juhász的行为艺术中,这种与他者的面对面相遇被具体化了。当他在公共空间中站立时,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面容”——一个召唤他人回应的在场。观众的目光是对这个召唤的回应,而艺术家的沉默则是对这个回应的接受。在这种目光的交汇中,一种原始的伦理关系——一种超越了社会角色和艺术惯例的关系——被建立起来。
Juhász的工作坊还包括“一分钟个人表演练习”,要求参与者“融入个人背景的练习”。这意味着行为艺术中的“个人”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被个人历史、文化背景、社会身份所塑造的存在。当艺术家在公共空间中表演时,他带来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自己的身体所承载的一切记忆、创伤、希望和恐惧。这些个人背景与公共空间中的他者相遇,产生一种不可复制的化学反应。这正是Juhász行为艺术的核心魅力所在——它不是抽象的、普遍的,而是具体的、独特的。

参与者的一分钟身体练习记录
4、Juhász的存在论谱系
4.1 从东欧前卫艺术到行为哲学
理解Juhász的艺术,不能脱离他的中欧背景。他出生于1963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那个村庄在过去一百年曾属于四个不同的国家。这一背景本身就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寓言——国界是可变的,身份是流动的,唯一不变的只有时间在土地上留下的阴影。他的整个童年和青年时期是在东欧社会主义体制中度过的,1988年他开始担任Transart Communication国际行为艺术节总监,那一年距离东欧剧变只有一年。
东欧前卫艺术有着独特的气质——它不是对西方前卫艺术的模仿,而是从铁幕另一侧的生存经验中生长出来的。在官方意识形态覆盖一切的空间中,身体成为少数几个无法被完全控制的领域。身体是一种抵抗的场所,行为艺术则是一种将身体转化为意义的实践。东欧行为艺术家往往不像西方同行那样追求耸人听闻的效果,而是以一种更加内省、更加哲学化的方式探索身体与权力、身体与历史、身体与时间的关系。

Rokko Juhás行为, 1989,捷克斯洛伐克,© Rokko Juhász
这种独特气质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捷克小说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的代表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笔下的主人公们——外科医生托马斯、画家萨宾娜——同样生活在铁幕之后的东欧,他们的身体、欲望与选择,无时无刻不处在官方意识形态与日常监控的重压之下。在小说中,身体不仅仅是一个生理实体,更是一个被政治、历史与伦理反复标记和争夺的场域:托马斯的 将身体从“爱”与“责任”中剥离出来的 “性友谊”,萨宾娜 背叛与裸露 的身体。昆德拉不以惊世骇俗的情节取胜,而是以一种极具哲学思辨的冷静笔触,探讨身体在权力网络中的处境,以及个体如何在历史洪流中徒劳地标记自己脆弱的存在。这种将身体同时作为抵抗场所与意义载体的写法,与东欧行为艺术家的内在实践构成了精神上的同构。
Juhász似乎也是是这一传统的继承者和实践者。他曾说过,他的出生地那个村庄在过去一百年曾属于四个不同的国家——这句话不是对历史的平静陈述,而是对存在的不确定性的深刻洞察。在一个国界不断移动的世界中,一个人的身份归属是什么?在一个政权不断更迭的历史中,一个人的记忆如何安放?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行为艺术提供了一种回答的方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身体;不是用论证,而是用在场。
4.2 将身体作为抵抗
Juhász的艺术实践不能被简化为一种政治抗议。它的力量不在于直接攻击权力结构,而在于以一种更加根本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存在”。在Juhász看来,行为艺术不是对世界的抱怨,而是对世界的一种替代——在一个被加速、被商品化、被技术化的时代中,行为艺术提供了一个缓慢的、身体的、不可复制的空间。
Juhász的工作坊内容非常具体:一分钟个人表演、理解身体的使用方式、探索身体极限、理解“时间的身体”、融入个人背景的练习、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界限的理解。这些内容看似基础,却触及了行为艺术的核心问题——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在当下的时空中创造意义。这既是一种艺术训练,也是一种存在主义的练习:它教会参与者如何在自己的身体中栖息,如何在时间中停留,如何在空间中安放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Juhász的行为艺术是一种存在主义的抵抗——不是对特定政治体制的抵抗,而是对一切将人简化为功能、简化为数字、简化为工具的力量的抵抗。他的身体在公共空间中的每一次站立,都是一次对“在场”的重新肯定——在这个所有人都匆匆赶往下一个地方的世界里,有人选择停下,选择站立,选择只是在这里。这种简单的姿态,恰恰是最有力的存在主义宣言:我在此,我存在,我投下阴影。

讲座ppt截图,© Rokko Juhász
结论:阴影中的存在
“唯有时间投下阴影”——这个标题既是Juhász讲座的题目,也是对他整个艺术生涯的精确概括。
在Juhász的行为艺术中,阴影不是消极的、负面的东西。它是存在的痕迹,是生命的见证,是时间的礼物。没有阴影,就没有光明;没有时间,就没有存在。Juhász的讲座和艺术实践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新的时间哲学:时间不是我们需要对抗的敌人,不是我们试图战胜的对手,而是我们存在的维度本身。我们不是在时间中生活,我们就是时间。
Juhász通过在世界各地的行为艺术实践,在公共空间与日常生活中的创作,向我们展示了身体如何成为时间的容器,行动如何成为痕迹的生产者,艺术如何呈现存在。他的作品不是对存在主义哲学的直接图解,而是与存在主义哲学同源的创造——都是对人之在世存在的根本追问,都是对“何为真实地活着”这一问题的持续探索。
在“不烧城”的多元艺术生态计划中,Juhász的讲座《唯有时间投下阴影》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不烧城”致力于将景德镇本身做成公共的美术馆,让城市任何地方都成为展览馆,让每个人都成为艺术家。Juhász的行为艺术实践恰好呼应了这一理念——当艺术家不再受限于美术馆的围墙,当表演不再受限于剧本的框架,当观众不再受限于旁观的角色,艺术就不再是一种特殊的活动,而成为一种存在的方式。

AI生成图
Juhász在景德镇的讲座,最终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存在主义的邀请。他邀请观众不只是观看作品、理解理论,而是回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回到自己的时间,回到自己的身体,回到自己的阴影。在这个意义上,“唯有时间投下阴影”不只是一个关于行为艺术的命题,更是一个关于人如何成为人的命题:我们能够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时间。而时间,终将投下我们存在的阴影。阴影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生命曾经在此的证据。
作者:丹宁勋爵
(本文所用作品图片由艺术家提供并授权使用,© Rokko Juhá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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