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内容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本期嘉宾

凌克戈，都设设计的总建筑师/执行董事。毕业于重庆大学，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客座教授，上海建筑学会理事，上海建筑学会创作委员会委员，广东省工程勘察设计行业协会城市设计分会副秘书长。在国内首倡“一体化及体系化”设计，高品质建成了60多项大型项目，涵盖综合体、文化、商业、办公、住宅，其“完成度”在行业内享有盛誉，举办的“幕墙培训课”和“设计管理课程”是行业内第一个针对行业职业建筑师进行培训的课程。

我父亲是学结构的，我选择建筑学专业，很大程度上受他影响，虽然当时我也不清楚建筑和结构有啥区别。至于建筑学的独特魅力与挑战，我都是在进入大学后才逐渐体会到的。我十分赞同大一时老师所说的：“建筑师的成熟期大抵在50岁之后，而在此之前不必给自己设限，应当广泛涉猎。”

▲ 凌克戈大学水彩写生，1997年

▲ 凌克戈参加四校辩论赛，2000年

在不同建筑师的影响下，我逐渐树立起自己的建筑观。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我依旧没有框定自己的风格，而是乐于尝试，或许年逾花甲之时，会有更明确的风格，也可以去实现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在此之前，我还是倾向于以职业建筑师的身份，实现业主的理想和发展。

▲ 凌克戈不同时期的工作照，2024年、2012年、2019年

我目前的职业生涯可分为两个阶段：前11年在华东院，之后的13年在都设。建筑师的成长往往需要机遇。我相对比较幸运，毕业后直接进入大型设计院，并在半年后中标了重庆大学的主教学楼，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关键节点。由于初期成绩较好，我陆续获得一些主持重要项目投标的机会，如国家商务部扩建、厦门海悦山庄等。

▲ 重庆大学主教学楼

▲ 厦门悦海山庄实景图

第二个节点是2006年原创中标的世博中心项目。当时共有八家外企投标，华东院一开始和美国某公司组成联合体，我在两个月后临时加入，半年后第三轮起华东院独立进行投标工作。这个项目的投标一年大概进行了十几轮，作为主创建筑师我连续做了二十几个方案，后来我的方案被确定为中标方案，这也是中国建筑师第一次在这样重要的项目里获得原创设计权。2006年是我人生中非常激情澎湃的时刻，上半年同时还中标了国家商务部大楼扩建项目。这些国家级项目对当时的我来说是重要的机会。

▲ 上海世博中心实景图

▲ 国家商务部大楼扩建项目设计效果图与实景图

第三个节点是世博中心中标之后，我由于长期在这类项目的各方面的高压下工作感到非常痛苦，并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产生了一些困惑。最终，我申请调换了部门，为了远离那些政府项目选择了度假酒店的赛道。从2007年到2011年，我大概做了四十多个五星级的度假酒店、城市酒店，在酒店领域有挺多的建树。同时也认真做了全过程设计，之前投了6年的标，还不能算一个完整的建筑师。

▲ 启东林洋酒店

▲ 三亚四季酒店别墅区

▲ 三亚四季悬崖酒店

2011年，院里评施工图的优秀设计，三个一等奖的第一名武汉光谷希尔顿和第三名的上海东郊宾馆北楼，都是我的原创设计，同时还斩获了6个单项一等奖。这时我真正从一个只会做方案的建筑师，成长为能够负责大型项目的职业建筑师。

▲ 武汉光谷希尔顿实景图

▲ 上海东郊宾馆北楼实景图

此后，我开始思考人生的下一个方向。恰好团队里有几位成员因客观因素也希望换个环境，我们便一同创立了都设。这些年，都设虽不乏大大小小的变动，人员也有进有出，但我们所做的事情、秉持的目标和方向始终未变。

走“体系之路”，是我当初决定创业的原因之一。由于早期一直专注于原创设计，我唯一一次与外企合作是在世博中心项目的第一轮投标。当时我们团队的个人专业能力其实优于外方的员工，但外方在项目推进节奏和最终呈现的成熟度上更胜一筹，最后的成果更优。

通过海量研究国外公司的图纸与工作方法，我发现最大的差别是工作方式和供应链管理的问题，这恰恰是国内企业的短板所在。建筑师就像球队的教练，挑选最合适的球员来组成球队：选择幕墙顾问、灯光顾问这些合作伙伴时，关键在于“合适”，而非“名气”。最合适项目的伙伴与默契的配合，正是供应链管理的核心。供应链管理需要通过不同项目去磨合、验证合作方，了解他们的工作风格、擅长领域，再通过多维度的考核，最终形成自己的供应链管理体系。公司如今的标语便是“做一个永不犯错的企业”，我们要求每个项目的完成度至少达到80分，底线思维是设计体系的核心。

▲ 上海都设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办公环境

在搭建体系前，我们首先要实现建筑、室内、景观的一体化。我们完全自主完成的第一个一体化项目，是南京白云亭文化艺术中心。当时团队里有位建筑师，一边哭一边完成了室内设计，这是由于她从未接触过室内领域，却必须咬牙把事情做好。有了这次突破后，她逐渐摸索出了门道。我们的团队也是如此，并逐渐形成企业文化。

在团队培养中，新加入的成员会不自觉地朝着“一体化”目标努力，因为前辈们始终在践行。做室内设计本身也能带来不同的乐趣，过程中会慢慢沉淀出公司的文化与出图标准。这就像一支成熟的“足球队”——当团队成型后，十一个人的队伍新增或减少几人，他也会自然融入成为一分子。人员或许会流动，但整个团队的风格始终如一。

▲ 上海都设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办公环境

我从不担心体系被复制，反而希望推广，因此开设培训课程。在我看来，竞争并非存在同行之间，我们公司的体量和业务规模，在行业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无论做得好与坏，对整个行业的影响都十分有限。因此我从未敝帚自珍。

幕墙是设计体系重要的承载者，幕墙培训课就是把设计体系通过幕墙设计的实践做个示范。目前我们已经举办了七期幕墙培训课，吸引了200多位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50多家设计院的学员。课程定价对标中欧EMBA商学院，这样的策略其实是为了筛选出真正对行业有热忱的高端从业者。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学员大多是各大设计院、设计公司的骨干，其中却有75%的人对幕墙设计没有成熟的概念，在这个课程的交流中，我们更感受到了中国建筑设计行业的问题所在。后来我们又举办了5期管理培训课，培训了200多名骨干建筑师，我争取做23期培训课，成为中国建筑设计的“黄埔军校”。

培训的核心内容是幕墙设计的方法，而非单纯的设计技巧。我们会把所有教材完整地分享给学员，并告诉他们哪些案例我们写了详细的分析文章在公众号上，方便他们回去后用于内部分享或实际工作。一个人至少能影响10个人，倘若有2000名职业建筑师能遵循这套兼具国际通用性与中国国情的设计体系开展工作，对中国建筑行业的推动作用，远比我们独自守着这套体系要更具意义和价值。

▲ 幕墙培训课程现场

设计体系的缺失，本质上反映的是我们行业设计方法的问题。过去在设计院的制度框架下，各类资源内部闭环，无需考虑供应链管理，固定使用内部团队。但设计体系的核心恰恰在于市场化的选择与团队之间的默契度，要为每个项目匹配最合适的团队。反观大院模式，长期困于内循环，难以接触到更优质或配合度更高的外部资源，久而久之，团队的水平便会被限定在固定的天花板之下。

谈及建筑师如何与商业社会更好地结合，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建筑本身就是投资载体。在我看来，建筑师最大的误区在于胸怀“拯救世界的英雄主义理想”，当理想被击碎只会怨天尤人，所以行业自黑才如此流行。我们的建筑教育往往缺失经济维度的内容，更多是将人引向理想化的乌托邦。如果只谈理想不谈经济，建筑学终将走进死胡同。

我毫不避讳谈钱，因为钱还意味着钱之外的更多内容：资源整合能力、对市场规律的理解、与不同领域合作者的沟通逻辑等。缺乏这些认知，必然无法做好大多数项目。就像高尔夫球场旁边设计酒店，若不懂高尔夫，便难以与业主深入沟通，更无法让酒店与高尔夫资源形成联动。很多时候，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二者本为一体两面。

造价是建筑能够落地的主要因素，建筑师一定要敢于谈钱。我们的设计管理体系，正是基于造价对建筑设计进行全过程管理：从方案构思到施工图，再到后期深化，始终跟踪造价变化。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同时保证较高的完成度。

我早期比较有代表性的项目是南京白云亭文化艺术中心。这是首个由我们牵头，统筹完成建筑、室内、景观、灯光及幕墙设计的项目，基本奠定了一体化设计的框架与设计体系的雏形。这个项目被更多人熟知，源于其美观的外立面，以及将原有货运剪刀坡道改造为图书馆的巧思。凤凰卫视《设计家》曾为此做过专访，称其为“最美图书馆”，蕴含着“书山有路勤为径”的意境。此外，外立面设计也颇具巧思。该项目要求在12个月内从建筑设计到落地建成，我们采用预制打孔铝板作为外立面材料，美观、经济且便于安装，后被广泛借鉴。这个项目堪称都设的里程碑，不仅代表了我们的一体化设计能力，同时体现了精细化设计的水准，更让初创期的团队在行业内积累了一定的知名度。

这一创新看似突破，实则仍局限于传统建筑学的内核逻辑。

▲ 南京白云亭文化艺术中心实景图

武汉西北湖综合体开发项目见证了都设设计体系的成熟。这片土地因中间建筑的分隔被划分为两块，项目分三期历时十年完成。一期为两栋120m高的写字楼，二期是三栋超高层住宅，三期则包含一栋240m高的塔楼，以及一个采用石材打造的圆弧异形三维曲面大堂。项目经历了不同的设计团队，而每一期的建成质量却在持续提升，这也是都设建筑设计体系迈向成熟的体现。

▲ 武汉西北湖综合体开发实景图

▲ 武汉西北湖综合体开发室内大堂实景图

盐城高铁新城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项目，整个区域总面积约100余万㎡。目前已建成两个地块，一个是由火车站改造而成的博物馆及新建的会议中心酒店，另一个是最新建成的C5地块，另外C7地块正在建设当中。从前期策划到城市设计、建筑设计、室内设计、标识系统，甚至信签纸上的logo设计，均由我们全程负责。为推进这个项目，我们研发了一套EPC设计管理系统，这也成为今年即将发布的管理系统的雏形。在这个大型项目中设计管理系统体现出强大的能量，比如设计博物馆和会议中心的分别仅两位建筑师，却同时推进了建筑与室内、景观等专项设计，从设计到建成15个月，不仅最终呈现效果亮眼，还实现了多项结构与设计创新，比如全国最大的网架扭转式屋顶结构、悬浮式入口门框等。

▲ 站台改造成的公园

▲ 中国黄海湿地博物馆

▲ 盐城国际会议中心酒店

▲ 盐城科悦商务中心

设计管理体系在后续诸多项目中得到验证，并且实现了管理输出，为绍兴某项目提供了将近60万㎡的设计管理。

未来，都设未来将会三条腿走路，一是设计，二是管理输出，三是咨询。设计业务在未来只会占1/3，管理和咨询可能会占到2/3。

▲ 杭州万科天空之城

乐高拥有上万种产品，除少量特殊零件外，80%都是标准化组件。这种高度产业化的模式，恰恰体现了设计的价值，你完全可以按图组装，但只要有一个零件拼接不到位，后续的搭建就无法顺利进行。让我产生兴趣的是，其80%的标准化构件并未限制创意的发挥，而余下20%与产品特性相关的个性化设计，最终催生出上万种丰富多样的产品。

标准化绝不等同于抹杀创意。我们的管理体系也试图从设计源头入手，尽可能提升建筑的工业化水平。这一方面能节省造价，另一方面也能在创造性与标准化间寻求平衡。装配式建筑未必只能简单、造型受限，完全可以通过基本模块的设计满足多元创意需求。

都设即将发布设计管理白皮书，其中会重点探讨乐高与汽车产业带来的对建筑行业的启示。中国建筑行业若想实现突破，或许需要像马斯克之于汽车领域那样的变革者。汽车行业曾在几年前面临很大的困境，但新能源车如今能成为风口，正是因为马斯克开辟了新赛道，推动了整个行业的迭代，并缩短了汽车更换的周期，改变了汽车产业的根本逻辑。

如今，住房仍是大多数人一生中最大的一笔开支，作为体量最庞大的消费领域，建筑行业绝不会轻易衰退，只是目前稍显僵化——利润率偏低，且缺乏新的创造力与刺激点。倘若能将建筑的硬件部分打造成一个基础底盘，在80%标准化、工业化构件的基础上，融入智能化与AI技术，就能催生完全不同的产品形态，让建筑的更新更快，这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捧着金饭碗要饭是建筑行业最大的悲哀，既得利益者们不停地在砌筑切断未来的围墙，但相信终会有英雄驾着七彩祥云而来。

我无法成为建筑领域的“马斯克”，但我始终坚信，未来，建筑行业大有可为。

▲ 上海都设营造建筑设计事务所有限公司办公团队

建言思想汇之凌克戈

合 作 方 ：建筑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