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丨对话Bjarke Ingels】走向建筑的唯物主义未来-建筑档案

【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内容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本期嘉宾

比亚克·英格斯（Bjarke Ingels）是BIG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他的设计理念始终秉持一个核心信条：将建筑作为幻想与现实之间的桥梁，将务实的解决方案与乌托邦式的愿景相结合。

自2005年创立BIG以来，英格斯带领团队完成了一系列重塑建筑范式、挑战传统框架的项目。从哥本哈根的8字住宅，到将金字塔结构与庭院设计相结合的曼哈顿VIA 57 West公寓，再到设有滑雪坡的哥本哈根垃圾发电厂哥本山，他的作品始终印证着可持续发展的城市不仅对环境更加友好，也能提升人们的生活体验，赋予生活更多乐趣。在不同规模的建筑设计中，英格斯始终倡导“享乐主义可持续性”的理念，强调生态责任与人文娱乐的相辅相成。

他曾任教于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著有图解BIG设计哲学的漫画图书《是即是多》。他所获得的主要荣誉包括丹麦国旗骑士勋章、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法国国家建筑大奖金奖、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金狮奖、路易斯·康纪念奖以及阿卡汗建筑奖，并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100位人物之一。

我的建筑生涯，起源于对绘画的热爱。丹麦皇家艺术学院恰好将绘画、雕塑和建筑教育融为一体，于是我怀着漫画创作的初衷入学，然而不出一个月，想法就发生了改变。那是1993年，我去了当时世界上最现代化的城市之一——巴塞罗那。彼时刚刚落幕的奥运会余韵仍在，高迪（Antoni Gaudí i Cornet）、米拉莱斯（Enric Miralles）等人的建筑极具表现力，令人惊叹的公共空间与精心修缮的老旧建筑随处可见。我第一次为建筑之美所震撼，从此爱上了西班牙，发誓一定要再回到这里。

21岁那年，我回到巴塞罗那，并曾师从米拉莱斯学习建筑学。可以说，西班牙是我建筑师之路的启蒙地。在巴塞罗那，建筑师间存在着一条一脉相承的师徒脉络，它始自高迪，由米拉莱斯接续，而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延续他们的建筑理想与创作精神。

▲ Bjarke Ingels在巴塞罗那学习建筑 © BIG

▲ Bjarke Ingels在鹿特丹实习 © BIG

高迪以自由的、富有表现力的几何造型而闻名，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所有设计都十分理性。那些塔楼上的吊弦，取自链条悬垂时的形态，屋顶的尖塔也常常由直纹面、双曲面和抛物面等复杂的几何造型组成，无一例外都具有严密的几何特性。

▲ 新汉堡歌剧院 © Yanis Amasri

高迪通过组合普通的几何元素，创造出非凡的造型，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苏州当代美术馆（Suzhou MoCA）的屋顶便是由一些完美的圆锥曲线构成，屋顶与建筑之间以直线连接，立面部分同样采用弧面与直线相连接的纯粹几何形态，呈现出建立在几何原理之上的美感。

▲ 苏州当代美术馆的屋顶 © Ye Jianyuan

我希望人们在走进苏州当代美术馆时，不会察觉到空间的理性，而能感受它的自然流畅。在巴塞罗那，建筑的造型、景观、装饰和材料选择，都是在讲述故事。巴特罗之家（Casa Batlló）所讲的就是圣乔治屠龙的神话故事，其屋顶形似龙脊，立面闪耀着贝壳海滩般的光泽，阳台则象征着那些倒下战士的头盔。而在苏州，建筑与湖泊、画廊与园林之间的关系，实际上也构成了一种建筑叙事。

▲ 苏州当代美术馆与园林融为一体 © Ye Jianyuan

苏州是中国传统园林的发源地，我们试图对中国传统园林进行重新演绎。在这里，湖泊走入城市，城市也融入湖泊，整个美术馆都被解构为园林。展览、建筑、园林、亭阁、雕塑浑然一体，共同构成了一个面向城市和公众开放的“无界”美术馆。行走其中，无需进入建筑，也可获得兼具游园与艺术熏陶的双重体验。

▲ 苏州当代美术馆开放的外立面 © StudioSZ Photo / Justin Szeremeta

▲ 苏州当代美术馆开放的外立面 © Ye Jianyuan

在通透开放的外立面之外，屋顶成为建筑最重要的部分。它被中国的文化塑造着，也从其中汲取了宝贵的教益——我相信，这是我们设计过的最出色的屋顶之一。

▲ 日落时分的苏州当代美术馆 © Ye Jianyuan

2025年，我受邀担任《Domus》客座主编，在11月刊中发表了一篇关于“唯物主义（Materialism）”的宣言。今天，“唯物主义”常常与一种消极、空洞的消费主义联系在一起。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看：人类社会是如何为我们采集、收获和操控的材料所塑造的？这些材料构成了我们理想生活的基础，我试图恢复这一概念的本义，让世人看到它们的魅力。

▲ © Domus

人们常常过度关注建筑的形式、概念、思想和意象，却忽视了其真正的核心，那就是“材料现实（material reality）”，它才是思想与实践的交汇点。从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人类文明的不同历史时期，都是以材料命名的。材料的变化，同时也伴随着社会的转型，随着人类掌握的材料技术越来越先进，我们培育植物、驯养动物的能力也不断增强，并逐渐从狩猎-采集社会转向定居农业社会。

基于这条逻辑线，现已在苏州当代美术馆开展的《BIG：唯物主义》主题展览，以十种材料的变化串联起整个人类历史：从传统的石材、土材、木材、金属和玻璃，到更先进的回收材料、植物材料，再到无形的非物质材料，系统展现一种以空间设计为工作对象的物质观。

▲ 《BIG：唯物主义》展览现场 © Justin Szeremeta

材料，对于推动可持续发展尤为关键。英国建筑师斯蒂芬·韦伯（Steve Webb）和阿敏·塔哈（Amin Taha），正重新将石材作为结构承重材料，那些用电动刀切割的本地石材，在建造过程中基本可以实现碳中和。而在美国波士顿，一家公司正在利用一种洞穴中发现的细菌，像酿造啤酒一样“酿造”混凝土，这能大大减少混凝土生产过程中释放的二氧化碳。我对这种技术的未来充满乐观。

借由深入研究材料这一建筑、设计和艺术的基础元素，我们得以用更加丰富的视角看待世界。在城市船舱（Urban Rigger）项目中，集装箱被改造成漂浮的学生宿舍，它们被放置在同样由回收材料制成的毡垫上，具备独特的美感。而在丹麦海事博物馆（M/S Maritime Museum of Denmark），我们物尽其用，将老旧的干船坞改造为博物馆的框架。这些项目都在讲述新的故事，并从新的角度、用新的方法提醒我们，“材料现实”始终是我们作为建筑师的根基。

▲ 城市船舱

▲ 集装箱改造的学生宿舍 © Rasmus Hjortshøj-COAST

▲ 丹麦海事博物馆，由干船坞改造而来 © Iwan Baan

▲ 丹麦海事博物馆内部 © Jens Markus Linde

在我看来，建筑设计的基本原则，就是与工作地点和服务对象保持对话。有些建筑师的风格根植于特定的建筑语汇，而我持有不同的观点——建筑的价值观应当具备内在一致性，但在具体设计上不必一成不变。建筑师这份工作的兴奋点，恰恰在于探索不同地域，服务不同人群，融入多元文化。

BIG建筑事务所很早就与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早在2010年，我们就完成了上海世博会丹麦国家馆和深圳能源大厦的设计。后者的外立面就像折纸或折叠的布料，造型优雅，能在最大化自然采光的同时减少热辐射和眩光。2022年，我们又收到了苏州当代美术馆的设计委托。

▲ 上海世博会丹麦国家馆 © Iwan Baan

▲ 深圳能源大厦内部 © 张超

2023年夏天，我回到阔别已久的中国，去参观了苏州的施工现场。我看到，中国建筑界呈现出一派令人振奋的景象，本地的优秀建筑师们——包括我所熟识的马岩松、如恩、大舍等，创作出了堪称世界最高水准的杰作。中国建筑施工质量之高也令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施工现场的不锈钢柱在夏天的烈日下暴晒了整天，我本以为它们会烫手，但摸上去触感竟然很舒服。这些实心不锈钢柱的热容量很大，可以将热量导入地下或向上散发，表现出卓越的热性能。

▲ 苏州当代美术馆施工现场 © StudioSZ Photo / Justin Szeremeta

中国建筑师们的巨大创造力和细腻工艺，让我意识到中国建筑界正在走向追求卓越品质的新时代。所以我们提出了一套新的价值观，更多关注建筑的长期价值，致力于探索独属于中国的当代表达方式。我知道，很多杰出的中国建筑师在这一领域作出过努力，如今BIG建筑事务所也参与其中，加入构想中国建筑未来风貌的旅程，思考其与国际现代建筑风格的区别。

去年11月，我还去了国家自然博物馆新馆的施工现场，那是我见过规模最大的建筑工地。它位于北京南侧，紧邻南北向的城市轴线，靠近永定河，曾经是一片皇家花园。整个项目占地约25万平方米，集自然历史和地质变化历程于一体，由将近10亿块中国特色的陶土砖建造而成。如我们所知，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源自喜马拉雅山脉的积雪融水，它们汇聚成丰富的水系，为大地带来生机，最终流入中国周边的海域。国家自然博物馆新馆试图在形态上复刻这个过程，它看上去就像风和水流长久雕琢而成的红色峡谷，演绎着中国文化如何受到地质、水文、动植物等自然条件的塑造。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建筑是被生命的流动塑造的。

生命，是一场创造的游戏。我的两个孩子——刚满两岁的小儿子里昂，乐此不疲地用乐高搭建他的小世界；将近七岁的大儿子达尔文，则对《我的世界》情有独钟。而我，也在我所热爱的建筑事业中持续深耕。

这份对创造的热忱，支撑着我走过人生的不同阶段。在我的50岁生日派对上，不丹国王曾致贺词。他将人生划分为四个阶段，我的人生历程恰好与之契合：

第一阶段是成长、沉淀，并成为自己，毕业后的我处于这一阶段，为日后的创造埋下伏笔。

第二阶段是发现天赋、精进技艺，同时融入团队，我刚刚走过这一程，这个阶段，我与BIG一同成长，将个人热爱转化为团队合力。

第三阶段是用天赋回馈世界，这正是当下我和BIG所专注的——如今，我们的巴塞罗那办公室已发展为百余人团队，带着对建筑的热情与回馈世界的初心，在全球推进创造：苏黎世机场的新航站楼，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木结构建筑；在不丹，一座兼具现代性与传统技艺、配套木结构机场的“正念之城”正在酝酿；在捷克布拉格，伏尔塔瓦河爱乐音乐厅（Vltava Philharmonic Hall）未来将承办各类盛大音乐会。

最后一个阶段，则是在全力以赴后，悦纳一切。

目前我正专注于第三阶段，坚信能通过建筑创造实现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