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全新子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王俊锋，建筑师，手机摄影师。2008年和2011年分别获得浙江大学建筑学学士学位及硕士学位，2013年获得哈佛大学城市设计硕士学位。曾就职于全球最大的建筑设计公司之一的纽约SOM，并于2014年在纽约发起了美东地区最大的青年建筑师组织“践谈APT”。2015年回国后，于同年年底作为联合创始人创立城市共享空间运营品牌“好处MeetBest”,而后作为创始合伙人创立城市与建筑设计品牌事务所“得当设计”。

01

选择建筑

是一个打破设定的过程

我进入建筑这个行当，也不是计划好的一个选择。我从小学习画画，自己本来是想去考中国美院的。但因为我成绩还不错，家里人说不能浪费了文化课成绩，当时他们有一个固有的观念就是：你理科好的话就不应该去选择艺术。所以，我跟家人说：要不然就选择一个艺术和理科能够结合起来的一个专业，当时就想到了建筑，这也是我的美术老师给的建议。

▲ 童年时的王俊锋

后来，进入浙大学习，慢慢加深了对建筑学的理解。本科毕业之后又继续接着读研，读完研之后，其实本来是打算先工作的，但是非常想去国外看一圈，2011年，我去了GSD哈佛设计学院，读了城市设计的专业。

▲ 浙大求学时做模型

选择城市设计这个专业，是想把自己置于更大的一个尺度和视野，反过头来再去看清楚：建筑到底是什么？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你很多原本设定的东西，往往会被打破，被改变。当时，本来是打算读完书之后就直接回国工作，但临近毕业的时候，自己又在想：是不是应该在美国再留一段时间？因为我对于美国建筑行业和职业体系还是心怀一种好奇感，想去了解这个体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 在哈佛设计学院学习时的设计答辩

所以，毕业后，我进入了SOM这样一家老牌的设计企业，它整个的职业化体系是非常完善的。我当时给自己设定计划，待两年时间，我就应该要回国了。

因为，当时我就想将来要自己创业的。当你在一个资源条件和体系非常完善的系统里沉浸太久，被这些资源所滋养，“温水煮青蛙”的这种感觉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反而最后跳脱不出来。所以，2015年的时候，我就回到了国内。

02

独立实践

颠覆传统的设计价值思维

出去走了一遭，再回过头看国内建筑行业的整个环境和职业体系，其实感触会更加深，然后，看问题的思维和角度可能都不太一样。

▲ SOM建筑事务所

回来之后，我在SOM上海分部又做了半年时间，也是给自己一个过渡的阶段。

这半年，对我来讲就是一个观察期，观察这个市场需要建筑师干什么，建筑师对于这个市场的价值是什么？这段观察期让我看到了很多机会，也发现了作为设计师的一些新的价值点究竟在哪。

所以，我们在15年年底，就跟合伙人一起创立了一个品牌叫“好处”，做的是“城市共享客厅”的一个概念。我们把一些闲置的空间进行改造，然后以分时共享的方式提供给企业、品牌和个人做各种活动使用。它的外延会非常广，我们不只是做设计，从前期的策划到设计，还要做运营，做了整个闭环的事情。

▲ 好处项目，为各种活动提供不同的交流空间

5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做了大大小小这么多空间，接触了很多的用户，我们开始关注空间所能产生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这就慢慢把建筑当成一个产品来理解了，后来的建筑实践其实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在努力推进。

03

成立“得当”

在运营中实现设计价值

后来，成立“得当设计”，其实有几方面原因，第一个是我们做的是一整个闭环的事情，其实是多家公司合在一块才能做的。第二,我们做了很多城市更新的一些事情，也有很多城市更新、乡村振兴的一些项目在涌现。

所以，我们想单独成立一个设计品牌，它的本职工作还是基于设计，但是可能它扮演的角色和这个时代更加相关。同时，它做设计的方式和传统的设计思路是不一样的。

▲ 王俊锋手机镜头里不断更新的上海

“得当”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得体而恰当”，我们想传递一种价值观：我们不是花业主的钱给自己立牌坊，设计产生价值的终极方式，就是它最后能够在运营中实现它的效益，帮助业主获取他们的回报。

▲ 得当办公室门厅Dedang Mini Gallery，以同事们的装置艺术传递得当的品牌价值

我自己感受特别深，以前我们认为甲乙双方的关系是一种博弈：甲方不理解乙方在做什么，然后乙方又很强势地去对抗甲方，造成了很多的矛盾。但事实上，从我后来自己的职业经历来看，很多情况下，正是因为你可能不懂业主在思考什么，或者说不懂业主的价值输出的方式，这个时候会天然地形成一种对抗。业主他可能觉得说你不懂我，可能会采取一种相对保守的方式，来制约设计师的设计行为。

但是，设计师如果主动站在业主的角度思考他的问题，思考他的付出和成本，他反倒能给到你更多的设计自由，也让你的设计价值能够更好地释放出来。

04

以运营者的思维

策划空间

我不敢说这是只有“得当”在做的事情，其实现在越来越多的事务所开始关注这个事情。得当在这方面的意识还是比较浓重的，我们的产品哲学，从整个组织架构里就能看得出来。

▲ 得当设计办公室

我们的合伙人体系里不光有我这种建筑师，还有营销背景出身的，也有金融背景出身的，所以我们其实是以设计、营销和金融组成一个更大的设计共同体，然后作为这样的工具去跟业主合作，这样更容易形成一套产品的打造体系，而不是简单的一个设计营建体系。

▲ 得当设计办公室

所以，我们现在跟业主合作，更倾向于摆脱一种所谓的设计师身份，而要去变成业主的智囊团。这样跟业主之间的关系是比较紧密的，我们现在很多的设计项目，是跟业主一起从头开始做，从最初顶层策略的策划，然后到设计，然后包括对于运营的一些构想，甚至包括一些招商和金融产品的因素，包括后续所有的能让空间体系完善运营起来的一些配套资源的引入。这样的话，业主会觉得你们不光是一个设计师，而是在帮他营造整个产品输出的价值体系，这可能是“得当”的一个独特的项目运作方式。

▲ 得当设计岐山栖项目

我觉得在国内要做好一个项目，要跨越三座大山。第一座大山是设计创意部分，所谓的设计创意部分其实还包含顶层策略，就是你这个产品或者说这个空间，未来它的价值在哪？它的用户在哪？怎么去输出价值？需要一整套非常有逻辑的策略体系能够去帮它疏导。

第二，是施工部分，从施工图的技术深化部分，到整个工程的落地，又是九九八十一难，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各种各样的复杂关系要处理。

第三座大山就是运营，最后这个空间到底怎么去发挥价值，运营方是谁？最后它能产生多少的价值回报给到业主，这又是困扰很多项目的一个问题，很多空间在跨越第二座大山时完成度很好，但很可能它在运营这方面做不好，这空间可能运营了一年半载就死掉了。

只有跨越了这三座大山，你才有信心说：我做了一个好东西出来。所以，我们现在为什么这么坚持去把这一整个闭环的资源能够带入进来，去统筹这个项目，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设计技术方参与这个项目。

▲ 得当设计岐山栖项目

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项目需要这种全过程的参与，主要是因为现在的整个需求体系发生了根本性的颠覆。很多的空间，其实没有办法以一个非常准确，或者非常传统的一种功能定义体系去定义了，比如，原来的办公可能就是格子间或者就几张办公桌一放就行了，但是现在变成了联合办公，不仅要创造一个非常具有社区感的公共空间，也要有一些私密的空间。

这个时候，业主更需要设计师站在前端，利用他的运营思维和对于生活方式的理解，从策略层面就开始帮业主去策划，从而产生一些设计思路。所以，理论上，我们现在不是在讲“设计空间”，而在讲“策划空间”。

▲ 得当设计岐山栖项目

05

一个开放式的设计命题

给未来留白

静园，是一栋位于上海静安寺商圈的花园洋房，建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它是一栋很有历史的房子，当时第一任房东是一位有名的实业家陆绍云，后来他的子女当中又诞生了两位院士，所以它在中国近代史上，算是一个非常有故事的房子，诞生了很多重要的人物。

这个项目本身最有意思的点，在于一种模式的探讨。这个房子在几年前一直是用作会所，租约到期之后，业主想把这个房子重新打造一番再拿出去卖。我也挺赞成这个思路，其实是可以用一种更好的设计方式，把这个房子的历史和其他的一些价值点能够挖掘出来。

▲ 静园改造前

当然，这个房子最好玩的一个点，其实是在设计层面，是一个抽象思考和具象思考结合起来的模式。实际上，我们不知道未来这个房子究竟会卖给谁，它有可能是自己家里面居住的，也有可能是用来办公的。它的未来用户的模糊性，让我们的设计变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命题，而不是一个封闭的命题，这恰恰也是我们“得当”喜欢做的事情。我们思考的是一个产品，而不是一个非常具象的作品。

▲ 静园改造后

最后，我们打算给这个房子写一本续集，它既有历史遗存的部分，也有适应当代生活的部分。当中还有很多留白，其实是可以给到未来的。将来的用户无论是居家还是工作，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去使用和改造这个空间。

▲ 静园改造后

所以，首先采用了很多开放式的策略，让这个空间更加的宽阔通透，把原来小房间的格局变成了大的开间，让它能够去适应很多的灵活使用方式。在整个室内的装修风格以及材质的选择，也尽量往绝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一个方向去做。包括对于外墙和花园，是用一个相对比较简约的方式来处理。

▲ 静园改造后

这个房子原有的结构体系，我们把它当成一种历史切片来处理，包括一些物理的切片和影像的切片。物理切片，就是我们保留下来的这些老的房梁，室外的一棵桂花树还有烟囱的烟道等等，有的是直接暴露，有的是做一些比较隐晦的表达，让人能感受到这个房子的历史。

▲ 静园改造后

影像的切片，是还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为了适应当代生活方式需要把它拿掉，我就用手机把它拍摄了下来，最后打印出来呈现在这个房子里面。

▲ 静园改造后

所以，这个房子最后形成的一种状态，是改造前、改造中、改造后的历史交织的状态，这可能才是老房子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有一条完整的历史故事的主线。

06

漂浮的客厅

回望历史的根

八坼会客厅，也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项目。它位于苏州吴江区运河边的一个小镇，有一定的历史。这个小镇很多人出去做生意了，留在这个镇上的多是老人孩子，很多房子也年久失修，小镇原本的活力已经丧失了。

▲ 八坼会客厅

我们面临的一个课题是：如何用建筑的手段，去重新激活一座小镇。这个题目非常大，但事实上这是横亘在我们这一代建筑师眼前的重要课题。这个地方的领导非常年轻，思维也非常年轻，他采取的策略是非常有前瞻性的。所以，我们采取的这种方式是点状更新，以渐进式的方式不断在各个点击破，然后去以针灸的方式去做更新，而不是一个大而化之的一套战略。

▲ 八坼会客厅

八坼会客厅，就是在这样一整套碎片化式的更新体系里的第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其实还是延续了“得当”做项目的价值观，我们是作为业主的智囊团，而不是单纯的一个设计师。所以，这个项目其实是没有任务书的，从选址、功能定位，未来使用人群的画像，包括它整套运营体系的打造，都是我们跟政府一起探讨，一起构建出来的。

▲ 八坼会客厅

这个房子虽然只有大概500平方，它是一个小项目，但是一个以点带面的操作方式，能释放出大能量。我们想让这个房子形成一种连接，连接当地历史与对于未来构想的一些部分。

▲ 八坼会客厅

我们就做一个概念，叫“漂浮的客厅”，将一层架空成一个庭院式的空间。同时，在它的屋顶上能看到运河，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是它其实传递了一种价值观，让大家从一个非常密集的甚至狭窄的小镇当中跳脱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的视野，去感受到这个小镇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诞生的。所以，我们想通过屋顶让大家能够回看大运河，那是小镇的根，这在以前的小镇环境里面是无法感受到的。

07

诞生于自家客厅的

建筑师社群

成立“践谈APT”的契机是偶然性的，但是也有一定的必然性。当时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他们毕业之后大多数人会涌到纽约来工作。大家都是从最好的这些高校毕业的学生，又在最好的事务所里工作，我希望大家能把自己做的事情互相分享出来，把价值做一个更好地传递和连接。

▲ 践谈第一期

2014年，我借自己生日聚会的契机，就在自己在泽西城的客厅里成立了这个建筑师社群。我们的官方名称叫“践谈APT”，APT就是Architectural Practice Talk，整个社群讨论的话题都是关于建筑实践的，是大家各自在做的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但是，APT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它也是 Apartment的缩写，因为，它就是一种客厅文化诞生的产物。所以，我们从最初就奠定了这样的一个基调，用相对比较轻松的形式去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

这个事大家都觉得挺有价值，然后就在我家客厅每个月一次，办了好几次，但是后来15年我回国了，这个客厅就不复存在了，但是客厅所孵化的这样一个社群，还是在不断地扩大。后来“践谈”就像一个游牧民族一样，和一些机构合作，在曼哈顿岛上各种各样的空间举行活动，包括和纽约公共图书馆，还有各种事务所合作，利用他们的空间。

▲ 张永和老师@践谈

所以，就这样一个月一次，举办了一期期的活动，后来又来了业界的很多老师，包括张永和老师，王辉老师、童明老师也到“践谈”来做客和分享。践谈也慢慢地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壮大，变成了一个很大的价值共同体。2017年，还在芝加哥成立了践谈。

▲ 践谈@纽约公共图书馆

后来，有很多践谈的朋友从纽约和芝加哥回国了。在国外，践谈可能是给有共同的认知基础的这样一个小集体，营造了一种归属感。但是在西方世界里走一遭之后，大家回到国内又面临着落地的问题，可能又要反过头来去寻找在国外的那种归属感。所以，这个时候大家对于在国内继续践谈的社群活动的愿望非常强烈。2019年5月份的时候，在上海又成立了践谈。

▲ 践谈上海第一期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转折点。我开始认识到：在国内大家的价值认同远远大于在国外。大家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也有很好的国外职业体系的培训经历，回到国内，其实你能够去发挥的作用或者能量是巨大的。而且，当这样一些具有很大能量的个体，形成一个社群的时候，大家发挥作用的机会更多、更广。

▲ 践谈@华润

后来开始有一些机构、企业、品牌，包括政府，来找到我们合作，并且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和反馈。作为这样一个社群，所代表的价值和能量其实是受大家认可的。

08

为独立建筑师

开拓一种集合生存方式

我们现在比较抗拒标签化，但是你不得不否认，当你有一个代表共同价值的标签时，其实别人能够更好地理解这个社群的价值。所以，我总是跟朋友们说：践谈，不能夸大自己说是中国建筑的未来，但一定是中国建筑未来的一支重要的力量。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是非常有信心的。

▲ Architizer对践谈的专访

而且，践谈也是在记录中国当代这批年轻建筑师的特殊状态，就是在他们的建筑师职业体系往成熟发展的阶段中，他们这种“敢说、敢想、敢做”的状态。可能10年20年以后，当这批人成为重要的建筑师时，其实可能他们说的话又会有很多的过滤器了，可能未必像现在这样的有冲劲或者这样的毫不掩饰。从这个角度上讲，践谈可能也是一个非常真诚的发声器。

▲ 践谈首次线上分享_耶鲁建筑学院副院长Phillip G. Bernstein

践谈社群里的设计师，其实更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个超级个体，希望进行独立的建筑实践，这是这个人群特别大的一个特质。大家不太愿意去加入一个所谓的公司，或者一个大的设计院，对他们来讲，可能在价值观上会有某种形式的冲突。

▲ 践谈访问纽约TWBTA建筑事务所

但个体的能量始终是有限的，能获取的资源也始终有限的，而且建筑实践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综合生态，这个过程非常漫长。在这样一个非常漫长的、痛苦的过程里，其实很多建筑师可能会不得已放弃，但是当他们形成一个大的集体的时候，获得的资源体系就完全是在另外一个层面了。

▲ 践谈@广州设计周

践谈在和这么多的机构、品牌，甚至政府合作的过程当中，越来越感受到这种集体的力量。践谈在某种意义上，给这么多有才华、有能量的设计师提供了一种“集合生存方式”，可以通过平台去获取更多的合作机会。

▲ 践谈@Roca Shanghai Gallery

我们这样一个标签化的群体，其实它的价值输出的方式是多元的，甚至可以输出给非建筑专业的群体。因为建筑师本身所具备的价值是多元的，作为一个平台的使命就是把这些人身上多元的价值挖掘出来，组成一套更加多元的价值体系，持续输出，其实反过来又能够给他们更多的价值反馈。

▲ 践谈@Roca Shanghai Gallery

这是我们未来会努力的一个方向，也希望更多的有才华的设计师，能够加入我们这个群体，让这个群体不断地壮大。最后，像一个滚雪球一样的资源体系，能够把这些事情以更加丰富的方式发展下去。

建言思想汇之王俊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