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丨对话何崴】根植于乡土与使用者的设计共创-建筑档案

【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内容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本期嘉宾

何崴，三文建筑/何崴工作室创始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建筑学院建筑系主任，英国皇家特许注册建筑师。三文建筑/何崴工作室将建筑作为乡村振兴的手段，强调建筑与自然环境和在地文化的对话，通过尊重自然、观照文化、关注日常生活的设计更新乡村建筑，以建筑为触媒激活周边社区，重塑乡村公共空间和公共生活。

我觉得建筑师有一种宿命，这一生一定要参与到实际的设计和建造中去，否则就会有遗憾。2013年，我成立了三文建筑/何崴工作室（简称“三文建筑”），这时候我已经四十岁，再过几年，就只能当个老学究了。

那年，一个实现建造梦想的机会摆在我的眼前，那是在河南新县，我的大学同学、任教于清华大学的罗德胤邀请同学们参加一个公益乡建项目，也就是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我们改造了西河村废弃的粮仓，在给村民提供公共活动场所的同时，可以接待游客、举办活动，拉动这个闭塞小山村的经济。项目推进得很顺利，获得了很多社会认可。

▲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夜景 © 陈龙

▲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室内 © 齐洪海

乡村振兴是国家发展的大势，加上西河村这个项目的成功，乡村建筑顺理成章成为三文建筑的主要方向之一。2014年，我们有了第二个乡建项目，是位于浙江省松阳县的“爷爷家”青年旅社。它是对闲置民居的改造，保留了原有的夯土墙，但在空间、采光、通风等方面都更加开放，让旅客能更好地和乡土环境链接。后来，我们陆陆续续有了更多的乡建项目。

2013年前后，中国大部分建筑师的关注点依旧放在城市，尤其是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从事乡村建筑实践的人可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现在时过境迁，城市化已经开始减速，随着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大量的人力物力反而向乡村转移，大量的乡村建筑师，或者说在乡村从事建筑设计的人涌现出来。这是中国建筑行业在过去十年间的一个重要趋势，我有幸作为它的先行者和见证者。

▲ 垫江巴谷宿集，建筑环抱稻田 © 金伟琦

▲ 垫江巴谷宿集餐厅，观日出的绝佳地点 © 金伟琦

在地性是乡建项目的支点之一。所有优秀的建筑师都存在主观性，但建筑师的自我表达如何与自然环境、在地文化和居民们的需求达成平衡？事实上，这正是决定很多乡建项目是否被认可的关键。乡建项目的场地往往环境优美，设计要求相对自由，又有异域情怀，如果放入一座新颖独特的房子，就会形成反差的视觉张力。这样做不一定不好，但如果建筑师一味地追求猎奇的景观和视觉上的刺激，那就落入了陷阱。在我看来，建筑师一定要避免把乡村当作试验田，应该清楚地知道房子建出来是给谁使用的，尊重当地人的意识和选择。

▲ 垫江巴谷宿集，使用回收木材和石材 © 金伟琦

▲ 垫江巴谷宿集民宿，底层和上面两层错开，减小建筑的尺度 © 金伟琦

建筑师也应该适当地引导当地人的审美，这是一把双刃剑，就像自我表达和在地性一样，需要达成平衡。三文建筑的很多项目都在寻找这个平衡点，从第一个项目开始，我就一直在强调，我们既不俯视，也不仰视，要对当地的村民和工匠们采取平视的姿态，保持足够的尊重和耐心。我们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他们把他们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开放地讨论。中国的农民是很聪明的，他们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为他们着想，哪怕他们可能不太习惯你提出的新东西。他们并非不能接受创新，只是你需要解释明白这个新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当他们理解了缘由，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欣然接受。

当然，建筑师一定要尊重当地的习俗。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有一个用竹子构建的外立面。当年8月会有一个活动要检查成果，我们想尽早完成项目，但是村民们迟迟不安装，我们觉得很奇怪。后来才知道当地有一个习俗，农历七月十五之前不能砍伐竹子，否则竹子第二年会长得不好。还有很多项目里，村民们一开始都不接受马桶，一定要改成蹲便。我们就和他们沟通，厕所是要给游客使用的，游客更喜欢马桶，而当地传统的厕所还都在房子外面，难道让游客大冬天还要跑出去吗？最后村民们也都接受了我们的设计。

▲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餐厅西立面 © 何崴

▲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餐厅内部 © 何崴

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尊重和沟通，只要建筑师的发心是好的、合理的，交流的方式是平等的、彼此尊重的，很多时候都能把问题解决。村民们通常很尊重外来的建筑师，认为建筑师比他们要厉害，但我们自己不能这么认为。恰恰相反，三文建筑非常重视和本地工匠的合作。我称之为“乡村建筑的5-3-2关系”——我认为一个好的乡村项目，50%看图纸，30%由建筑师现场调整，余下的20%留给本地工匠自由发挥。在城市里，项目图纸越完整、越细节才越好，但是在乡村，这20%的留白经常会带来惊喜。

▲ 西河粮油博物馆及村民活动中心餐厅室内夜景 © 齐洪海

在城市里，建筑师服务的对象是开发商，开发商的目的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赚钱，他们不直接解决使用的问题，建筑师也不面对真正的使用者。这就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建筑师的很多思考都隔着一层障壁，容易看不到要害所在。乡村的情况就直白得多，土地的所有者、使用者和建筑的建造者甚至设计者都是合一的，建筑师可以看到真实的使用情况，更容易触及建筑的本质——为使用者做建筑，而不是为中间人做建筑。

建筑师并非城建项目的核心，很多时候不涉及项目运行的底层逻辑，只是回答“可不可行”的问题，以及做出来好不好看的问题。城建项目的核心内容是经济，如果建筑的收益不抵支出，经济账算不过来，那这个项目是很难成功的。当下的城建项目规模一般也不会特别大，多是“见缝插针”，要在周边城区的复杂情况中辗转腾挪。而乡建项目的经济问题没有那么复杂，建筑师的发挥空间更大。不过，乡建项目对整个乡村的影响，不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空间本身，相对都会更大一些。在乡野里面，除了后续运营和业态的问题之外，建筑师还要处理好建筑与自然的关系，建筑在场地里不能仅仅是好看、舒服，最好还能给环境带来附加值。

▲ 宜昌809工厂遗址改造项目 © 此间建筑

▲ 宜昌809项目中由废弃锅炉改造的时光礼堂 © 此间建筑

乡村的一些经验还可以移植到城市中去，比如平视乡村的姿态。城建项目也会面对很多居民，建筑师能不能和他们平等交流，让他们接受自己的设计？城市的人口密度比乡村要高，人们的意见可能比在乡村还要更复杂一些，这时候就需要建筑师的智慧和口才了。

另外，建筑设计一定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给当地带来正面作用。前两年，我们在甘肃省康县的中心区域做了人字桥及周边商业街的更新设计。在人字桥的设计中，我们决定采用木构。这不是单纯为了赶时髦，而是因为项目位于交通要道，得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施工，预制化的木构建筑工期最短，可以进一步缩短工期；同时木材的密度低于混凝土，不需要额外做结构加固，更经济。

▲ 改造后的康县新人字桥 © 金伟琦

▲ 新人字桥采用廊桥形式，彩色天窗隐喻了时间的变化 © 金伟琦

三文建筑刚起步的时候，确实以乡建项目为主。现在我们接到的项目更多了，其实对城市、乡村和县域都有涉猎。在我看来，站在使用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在城市和在乡村都是一样的。很多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乡村建筑师？我觉得这是个伪命题。实际上，并不存在“乡村建筑师”和“城市建筑师”这样分明的界定，只有好与不好的建筑师的分别。最重要的是态度，建筑师能否坚持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到注意力的集中、全身心地投入。三文建筑这样的小事务所没法和大的设计院或事务所去比拼资源，我们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竭尽全力把手头的每一个项目做到最好，这是任何一家建筑事务所生存下去的不二法则。

▲ 夜晚，康县人字桥旁的信号塔成为商业街南端的标志物 © 金伟琦

▲ 康县人字桥鸟瞰夜景 © 金伟琦

疫情之后，乡建项目的数量有所减少，一方面是资金的问题，另一方面是好做的项目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都是些“硬仗”，没那么好完成。这不代表乡村的建筑事业已经结束了，恰恰相反，乡村问题表象的部分被解决后，深层次的部分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讨论和处理。建筑师在乡村的工作会更难，因为要面临资金量减少的问题，除了设计建筑之外，还要思考怎么长久地运营下去。这其实不是传统的建筑师擅长的东西，但新的命题就摆在这里，我们只能面对。

毕竟，“是否活着”是评判建筑最重要的标准，一座建筑再漂亮，如果只是一个标本，那也没有意义；只要它还在被使用，哪怕改头换面了，那也有自己的价值。我经常说，建筑师其实不是建筑的“父母”，只是一个“代孕者”，建筑真正的“父母”是业主和使用者。建筑师只是让建筑诞生，它以后怎么成长由业主和使用者决定。所以，建筑师要放下建筑在使用过程中不能更改的执念，允许业主修改。建筑被改了，我们心里当然会不舒服，毕竟付出了心血，但是反过来想，被改变就意味着有价值，如果别人连改都懒得改，让建筑被荒弃了，那才是建筑师最大的失败。

况且外界的反馈对建筑师来说特别重要，接收反馈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很多一开始没想到的东西，在使用过程中会自然生发出来，这正是在乡村做建筑的魅力所在。建成一座建筑，它会泛起一圈圈“涟漪”。然而，城市的整体尺度很大，除了那些超大型建筑之外，大多数建筑对城市产生的影响其实不大。但是在乡村，建筑的“涟漪”特别明显，甚至能彻底改变整个村庄的面貌。

学科遇冷，是建筑界不能回避的问题。但建筑学科的滑铁卢不见得是坏事，它能过滤掉一大批“投机主义者”。当然这个“投机”应该打上引号，它是可以被理解的，只是教育无法和赚钱画上等号。真正发自内心的学习动力，不是以现实利益为前提的，因此不应当做“有没有用”的预判。

建筑学除了教人建房子的本领之外，更重要的是教给人一种系统性的思维方式。建筑学是很全面的，它不仅包含建造的技术，还涉及文化、历史和艺术，会告诉你怎么和人打交道，甚至还会教你算账。建筑学的历史很悠久，不论是学科还是行业，建筑在欧美的发展速度已经很慢很慢，系统性正是它仍能生存的原因。如果把学科存在的理由和赚钱的效率挂钩的话，那最应该撤销的就是哲学、历史一类的专业了，可如果那样，整个人类文明不就崩塌了吗？建筑学近几年的遇冷不只是一个困局，也是一个机遇，国内的建筑学科可以重新洗牌，去掉一些浮躁的东西，沉淀学科的核心价值。相应地，我也不反对学生转专业，而且还会提供帮助，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建筑行业的确很辛苦，一个好的建筑师是不可能过朝九晚五的生活的。你不加班赶图，业主不会答应。有些业主大年三十还要求我们改图，他们自己也在加班。我的观念是“不疯魔不成活”，想要在任何一个领域出头，都离不开天赋、机遇和努力，前两个因素我们改变不了，只能付出100%的努力。很多成名的人会强调自己抓住的机遇，却不会告诉别人自己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对于那些即便在当前情况下都没有转专业的学生，我会对他们说，如果你真心喜欢建筑，那就执着地坚持，只要有耐心和努力，再加上一点运气，你的付出是会有回报的。建筑师是一个“老人职业”，不太可能年少成名，但世界是公平的，有所付出就不会毫无收获。

建言思想汇之何崴

合作方：建筑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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