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柯：物向后退，人往前走-建筑档案

社会价值|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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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

2026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谢柯

尚壹扬设计机构创始合伙人

FEELING

CRAFT

CO-CREATE

设计需要什么，是传统、创新、知识体系、个人风格，还是丰富的经验或同行的认可？也许这些都是非必要的——或者说，它们只是设计的结果，而非设计的发端。

许多设计，太过执着于“物”的层面，却忽视了“人”的层面。对于设计的起点和终点而言，人是唯一能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的存在。连接的方式，正是人的身体感受。亲身走进场地，观看、嗅探、触摸、思索，我们才能知道适合这里的设计从何而来，又应当去往何处。

在物的退却中

感知场地的气息

设计的根底，不在语言、风格或技法，而在毫无修饰的空间本身。它并非空无一物——物只是退到幕后，变为组成空间的质料与背景。其存在不能为镜头所捕捉，只有真正进入，才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并与它联结起来。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先从你自身聊起吧，我很关注的是，你做设计的出发点和触点是什么？在做项目的时候，你会思考哪些问题？

谢柯（以下简称“谢”）我这几年一直在思考，项目中不变的东西是什么？设计师的一生中，会遇到一些阶段性的时刻，或许某个项目能给予我们很多助力，让我们收获很多成长。在这种时候，人的思考和平时那种带着惯性的思考是不太一样的，你的身体感受、对人的观察、对空间和场地的感触，都会进入全新的状态。

我需要去学习很多新的东西，设计手法也好，不同风格也好，差异化的项目类型也好，这是技术层面的积累过程。但不变的，是我的方向——在不同的阶段，我们感知事物的深度会发生变化，但是“钻探”的方向始终如一。

邵：设计中不变的东西，是你在设计时持有的恒定态度，还是说一种方法，即依靠身体寻找与场所之间的关联？

谢：每当我进入一个场地，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那些直观但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因为它并不是具象的，而是一种模糊的、整体性的印象。我会牢牢记住这一印象，并在设计过程中反复对其进行回顾。那个在第一瞬间打动我的东西，就是场地的“气息”。在我看来，气息代表着最真实的在地性。在地性是什么？就是决定了场地中人们生活状态的根本，我们可以去改造它，添加新的内容，但是不能切断它。

▲ 阿那亚金山岭理想国书店

现在摄像那么方便，很多人通过镜头看项目，进入眼中的色彩、亮度、视角都是取景框决定的，只不过是一个瞬间的一张切片，而取景框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这会让人失去对场地的“进入感”。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真正走进过场地，那就没有对建筑空间的话语权。

邵：如果让我来说，就是它可以拉住你的心，让人愿意把自己的身体放进去。在有了“放”这个动作之后，你会发现它和场景中的设计是勾连在一起的。可能整个场地很复杂，但是你能找到复杂之中最简单、最极致的那条线。你把它呈现出来，别人就觉得——哇，我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空间。

谢：对，其实我特别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是，我的项目会给进入的人带来压力。我希望项目能和更大的外部场域连接起来，人们可以自然而然地进入，再通过感受和体验，不经意间发现我们隐藏的小心思，感受到与场地的联结，等到离开之后，还能反复回味。

我和团队讨论项目的时候，非常看重一点：不要让空间里的“物”太过抢眼。相反，如果外在的物全部隐于幕后，但人们依然能感受到身体与场地的联结，那这个项目就是成功的。当然，这种联结可能比较模糊、比较暧昧，有点儿像是“挠痒痒”，而非一种直接的、相对暴力的呈现。

▲ 夜晚的理想国书店

邵：你能不能举一个具体的、“进入”场地的例子？

谢：比如三亚阿那亚的Y酒店，这个项目的策略是被“逼”出来的。我去看现场的时候，周围全是两层的小别墅，完全把场地给包围了。我的第一想法是，怎么处理好和周边住宅的关系？想了半天，我也没找到好办法。结果发生了一件很偶然的事，我中途去了趟成都，见到了刘家琨。他对我说，其实很多东西都是策略，而非技术，当你心中的念头动起来、开始介入的时候，后续的一切都应当顺着你心里的方向走。

▲ 三亚阿那亚Y酒店

后来我回了三亚，有一天中午，太阳特别晒，项目方在一个铁皮搭的简易工棚里给我们演示整个三亚阿那亚项目。因为要投影，窗帘全部被拉上了。演示完之后，我拉开窗帘，那个工棚没有屋檐，阳光一下子直射进我眼睛里，我眼前一片亮晃晃的白色。我突然想到——大家之所以喜欢到三亚来，不就是冲着这里的阳光吗？人们想亲近阳光的同时，却又很怕晒，能不能从这个角度入手？最后，Y酒店的策略是“沉下去”，阳光可以通过采光天井进入庭院，风也能在里面穿行，而且由于下沉设计，酒店不会与周边住宅的视线产生冲突。住宅里的人上了二楼，能看到Y酒店的花园，而酒店本身又是内外通透、光影婆娑的，场地上的所有建筑都拥有很棒的状态。

▲ Y酒店下沉空间

超越自身

时间、场地与人的共创

当行业陷入追逐视觉奇观、复刻流行范式的旋涡，逆向的设计思考便显得愈发可贵。设计的创新，既来源于设计者的生命体验，也源自场地本身的独特性。它从来不是单一的自我表达，而是回归在地与使用者，在时间的跨度、空间的氛围和人的关照之下，处理建筑与周边的复杂关系。

邵：现在有很多项目做得很粗犷，它们的逻辑就是，我要做头牌、要当第一名，所以一定要引人注目，让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来看我。但是你反其道而行之，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现在想一想，我在三十多年前做的东西，和今天正在做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但是在以前，我们经常为了生存下去而被“卷”着走，被迫做一些自己并不感冒的东西。在慢慢有能力跳出套路之后，我想一个设计师最终还是会选择表达自我，做自己最愿意做的东西。

设计是大型策划，并不会在开始时就获得好的结果。通过技术手段满足基础需求后，我们才能丰富项目的可能性。过去几十年里，不管是政府还是开发商，都太在意一蹴而就的结果了，让设计失去了深入的机会。近几年来，社会出现了减速的趋势，这反而给我们带来思考的契机，让我们能循着真实生活的节奏去设计。

▲ 谢柯在项目现场

邵：通过身体找到和真实场地的共同语言，这一点很宝贵。但是我在想，很多业主可能还是保持传统思路，这样你们会不会发生观念上的冲突？

谢：几乎没有，客户都特别信任我。我自己也总结过，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们相处的状态。我面对的一般是小业主，不会太宽裕，同时又想要保持独特性，希望在项目中融入自己的符号和理念。很多项目不是单纯由我来设计，而是我和客户进行共创，我们不间断地共同讨论、相互激发，在长时间的接触中孕育灵感，最终达成共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常常一起创造出超出双方想象的成果。

就我个人的性格来说，我也不太喜欢简单重复已有的设计。当下总是会有一些网红的、流行的样板，我认为相似是没问题的，但是如果你的出发点仅仅是为了复制，那这就只是一种拼贴，而不是创作。做设计的第一步，一定是先找到项目的“根”。要对所处的土地有所了解并保持敬畏，明白什么样的元素是适合它的，这些元素会给周边环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关键在于“关系”——设计和周围的关系，和地域的关系，以及和城市中人的关系。在不同的地方，人们的性格、消费模式和生活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们很难把同一套设计原封不动地放进所有地方。

▲ 青山村49

邵：你在创作的时候，会不会基于个人体验进行大量推演？

谢：我从来不会刻意地塑造或者表达某些东西，我只是反复地思考项目本身的样子，这是从无形中建造出有形物的过程，它需要你敞开自我，从不同的角度去体验、去感受。除此之外，还要在不同的时间段进入项目，观察它在一年四季中的变化，以及每天太阳运动所带来的光影流变。

有一个地方很重要，那就是窗户——开窗是建筑的语言。很多人会做大量的造型，却忽略了建筑的窗户。我设计的建筑，基本上没有多余的造型和装饰，但会在门和窗上花很多工夫。

▲ 谢柯在项目现场

总体来说，我的设计是“先紧后松”的，前期我会咬得特别紧，而到了设计后期，团队开始跟上之后，我反而让他们放松一些。在前期缜密、严谨一些，空间才不会脱轨，而在后期保留更多的可能性，能让空间呈现出更特别的状态。

邵：所以收放自如很重要，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刻意，你刻意去做了，它可能并不是正确的，反而让建筑失去了松弛感。

谢：对，我们之所以选择“松”下来，还有一个原因。我认为，空间的主人理应有参与设计的权利，不论是商业项目的运营者，还是私宅的拥有者，设计师都应该为他们保留30%甚至更大的空白，让他们自己决定空间设计的最终走向。设计师只是帮助客户完成他们的梦想，但不能决定他们的习惯、生活方式和审美。人是不可能被教育的，哪怕可以，其成本也极高，双方可能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在就思路和方案进行沟通的时候，如果还需要花很多精力去改造对方的想法，那我基本上会选择放弃。实际上，我面对的客户通常比较了解我，所以双方意见不合的情况非常少。

邵：我看你的作品时，有一种感觉，你最初的发心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触点，甚至是一种无意义的生发。与客户的交流，是不是有利于寻觅细节？

谢：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事物的认识往往是高度统一的，虽然这种统一并不一定正确，但是我们始终会被旁人的意见同化。你要把空间塑造成什么样子？你希望过上怎样的生活？我的很多想法都来自过去遇到的客户，我会深入倾听他们的经历，还有他们关于“家”的梦想。在我的设计生涯中，始终有与他人连接在一起的感受，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养成了对于细微之处的感受力。所以，我想我应该感谢自己的服务对象们。

▲ 工作中的谢柯

匠人精神

手工淬炼空间肌理

工业化意味着标准和统一，它是人类文明发展的象征，但也抹杀了宝贵的多样性和独特性，以工业的质感替代了人文的质感。面对这一趋势，手工造物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它们凝结了人的劳动与记忆，能够以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塑造出独一无二的空间肌理。

邵：通常你会从哪里汲取养分？每个人都有能量和创造力的来源，你的来源是什么？

谢：我的养分来源很早便出现了。我家里一直留着两本1985年出版的书，一本是《现代建筑室内设计》，另一本是《香港建筑室内设计》。最早看到它们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现在可能有40多年了。这两本书对我影响深远，可以说是我美好生活的启蒙。

高中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学建筑。大概17、18岁时，我有个同学的亲戚在做家具设计。那个年代的家具很简单，都是木制的，有些可能已经传了几代，但那个人已经开始做组合柜、沙发一类的新式家具了。我进入那间工厂，帮他们画东西，还学了钳工和机械制图。也正是因为这段经历，我对几何形状特别敏感，最后真的走上了设计道路。其实我内心很排斥大工厂式的生产方式——世界是多元的，而不是像工厂里的造物，全都一模一样。但是我也能接受工厂的逻辑，不会与之对抗。

邵：这段经历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因为那是你作为设计师的萌芽时期，在你尝试去理解物的细节、几何的关系时，你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谢：是的，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做项目的时候和工人师傅待在一起。从1994年我做重庆的家开始，就一直和一个施工团队合作，我能叫出他们几十个人里所有人的名字。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少年，现在都变成老头子了。

手艺人有着朴实的智慧。大概有10年的时间，我每周都有至少3天和他们一起待在施工现场，一起吃、一起做。他们教会了我很多，我经常把一件事情想得特别复杂，可你知道工人师傅是怎么做的吗？他拿支笔，往墙上一画，说这样不就可以了吗？这时候我才发现，其实过度思虑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正如他画的那一笔一样简单。

▲ 项目施工现场，工人正在劳作

我以前还做过一个项目，需要给油漆调色。我和漆工师傅一起尝试，在木头上涂一遍，再稍微加点其他颜色，看看效果会不会更好，室内看完一遍，又拿到户外的阳光下去看，这样坐在那里调了四五个小时。那不是厂家提供给我们的配色，而是我们自己调制出来的、刻在我们记忆最深处的色彩。

邵：也许没有人工的淬炼，就不太可能打造一个真正的好作品。像我们之前说过的，气息也好，时间感也好，和这都有关系。

谢：我的团队一直坚持使用有手工感的物件。就拿瓷砖来说，我们会找一些规模很小的手工作坊，它们可以满足各种尺寸和形状的要求。这些小作坊的窑里，烧出来的砖不会特别平整，但有着独特的肌理——不仅是瓷砖，还有金属、漆料等其他材料，都是如此。我们的工作室可以说是一个小型材料博物馆了。

可能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业材料，其实这些材料经过商业包装之后，卖得很可能比手工材料还贵得多，我就更不可能选择它们了。在欧美、日本和中国台湾，有很多小作坊之所以能开下去，就是因为有很多人坚持采购它们的产品。在内地，我认为不能只有工业制品这一种面貌、一种选择，而应该让更丰富的选择被看见。

邵手作感的温度，让我们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值得爱的，它与我们人类是有关系的，而且这种关系很深刻。

谢手工材料带给我们的，可能就是满足感和幸福感吧。我们反复尝试手工材料，最终达到想要的结果时，那种感觉真的太棒了。你不可能随便选几个材料就搭配在一起，一定是先有大致的想法和方向，然后不断去更改尺寸、厚度和配比，最终的成果往往会超出一开始的意料。不确定性，恰恰是手工材料最大的魅力。

▲ 谢柯与团队

“放下自我”

回归生活的本真

在“千城一面”的同质化语境下，微尺度、边缘化、非标准的建造成为回归设计本质的切口。关键在于，在使用个人经验的同时跳出个人局限，感知场地之中生活的本来样貌，从而让设计重拾辨识度和生命力。

邵：你最喜欢的个人作品有哪些？

谢：三亚阿那亚的Y酒店，金山岭阿那亚的理想国书店，还有重庆一家特别小的粽子店。那家粽子店造价很低，藏在一个窄窄的老街区里，周围是居民楼，整条街巷全是青砖房子，像是一个被现代化遗忘的地方。

▲ 重庆街巷里的粽子店

做这个粽子店的经历很有意思，在这么一个只有3张桌子的小项目中，要怎么放下自我，让朋友无条件地信任自己？我的体会是，得放下经验和习惯，重新站在项目本身的定位，在低造价的基础上，和店主一起细细梳理这家店的逻辑。我对他们说，这家店做出来之后，一定要像那种已经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关键就是要让吧台离客人近，让香味飘出来，形成生活的烟火气。

▲ 粽子店内景

我很喜欢研究类似的民居项目，也喜欢拍摄它们，以及其中鲜活的人文景观。民居和现代商业建筑不同，它们拥有生命的活力。你想想，民居是怎么建出来的？几代人根据当地的地理、气候条件，不断地积累，创造自己生活的家园，其中蕴含着丰富的生活智慧。我经常去考察各地的民居，哪怕只是一个破旧的、被遗忘的小村落，我都会被它的生动打动。现代建筑都做得很板正，反而显得单调无趣。城市化不仅是一种发展，也是对城市个性的一种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