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价值|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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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

2026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李未韬&李博

未见筑建筑设计事务所

主持设计师

PROTOTYPE OF RELATIONSHIP

BEYOND BUILDING

CHANGE

▲ 李博（左）、李未韬（右）

在我们看来，建造本身从不是设计的最终答案。做建筑设计、推进建造，最终目的是让建成的空间为人所用——让人在其中产生具体的行为体验，甚至引发一些思考或启发。

我们会在实际项目中解决诸多建造层面的难题，但始终将建造视为一种“途径”。与单纯聚焦建造本身相比，我们思考和解决建造问题，核心是为了支撑“后端”目标，让空间最终能更好地服务于人、传递价值。

回归人的本质

建筑与社会关系的再思考

在“形式优先”与“功能至上”的行业争论中，聚焦于“人”这个最小社会单元，是一种更深层的建筑追问：建筑的价值究竟由何定义？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在我心里，你们俩一直保持着“纯粹”的建筑师底色。更难得的是，你们关注的不只是“怎么做好建筑设计”本身，更多的是“如何让建筑参与到社会里”，用设计回应一些实际的社会需求。在你们看来，今天的建筑师还能做些什么？

李未韬（以下简称“韬”） 社会关系是我们思考的维度之一。相比于建造本身、材料应用这些方向，我们设计的着眼点始终在人身上，这是一切思考的起点。

此前在《溯流而上：央美建筑青年创作展》上，我们和金秋野老师聊过类似话题，他让我们总结当下的工作，而我始终无法讲透。金老师也认为，若能轻易说透，这份工作反而失去了探索的意义。设计的核心着眼点应落在“人”这个社会最小构成单位上。这种“讲不清楚”的状态，正是我们工作的价值所在。不过有一点是相对清晰的，在所有项目中，我们对技术维度的思考与社会、精神层面的思考始终是并重的。

在我看来，建造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过程”。建筑师天然地容易对这个过程着迷，建造过程里有很多值得探讨和研究的价值，但这份着迷不能偏离设计的初衷。我们做建筑设计、推进建造，最终目的是让建成空间能够被人使用，让人在里面产生具体的行为体验，甚至能引发一些思考或启发。我们思考、解决建造问题，更多是为了支撑这个“后端”目标。

▲ 李博（左）与李未韬（右）在UCL求学时合照

李博（以下简称“博”） 在我看来，建筑师聊“建造”有两重目的。第一个目的，就像刚才聊到的，是为了“落地”，回应具体的社会需求，让建筑成为连接设计与社会的桥梁。这是建造的实际价值，也是建筑服务于社会的基础。

而第二个目的，可能是我们更“偏爱”的精神层面追求——借由建造，构建属于建筑师的“文化宫殿”。直白来说，建筑是服务于“衣食住行”的基础需求，但在历史长河中，任何一类基础需求最终都会往文化、教化的方向升华。这种升华并非凭空而来，需要具体的载体作为依托。对建筑师而言，建造的逻辑、构造的细节，就是构建职业文化的核心依托。

过去，可能95%的人都不会关心“什么是建筑”，只有剩下那5%真正有文化、能站在更高视角看问题的人，才会关注建筑的意义。事实上，建筑看似是小圈子的交流，实则与整个社会的秩序、审美取向息息相关。当建筑从精英专属走向大众日常，如何让专业价值与公众认知达成平衡，成了当代建筑师必须面对的课题。这时，建筑文化该怎么发展，是继续固守过去那种“小圈子自循环”的状态，还是把对建筑的阐释权更多地“下放”到每一个和建筑相关的普通人身上？这不仅是整个社会发展要面对的问题，更是建筑师必须去思考和回应的核心课题。

构建关系的原型

重新定义建筑的文化角色

“关系的原型”是在业内极少被正面讨论的维度。真正有价值的设计，不是装饰表皮，而是重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可能性。大多数时候，我们谈及空间形式、材料构造时，往往忽略了空间究竟如何影响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邵：你们似乎更关注构建或重新理解一种社会关系。想问问未韬，你所面向的、试图去梳理的“社会关系”，具体是怎样的？你们如何理解这种关系与建筑的关联？

韬 简单而言，社会关系就是“人与人的关系”。在我们常说的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这三种关系中，人与人的关系恰好处于中间位置，要么面向自然，要么回归内心，要么与周围的人产生联结，而社会关系，本质上就是这层“人与周围人的联结”。

▲ 后堡二期社区改造© 宛芹

建筑设计能否影响、改变，甚至引导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互动关系，答案就藏在空间里。比如开放的社区广场会让邻里更愿意停留交流；而过于封闭的空间则会减少人与人的交集。这种“让空间作用于人际关系”的思考，其实是建筑设计很核心的部分，但现在大家好像聊得越来越少了。

我们平时经常聊“模式”，却很少去讨论项目要不要追求“空间原型”——我们更在意的原型，不是空间形态上的原型，而是“关系的原型”。简单说就是，这个空间做出来后，人和人的交互方式，会不会因为这个空间而发生改变，能不能催生出一种新的互动模式？这种“新”其实是我们一直追求的。

我们对自己有个明确要求：绝不接受在常规平面、常规模式下，只做一个华丽的空壳。比如现在很流行把构造外露，搞得好像很“坦诚”，但如果它的平面还是传统的布局，本质上只是满足了功能分区，这种设计就没有意义，因为它没有建立起新的人与人的关系，人和人的互动还是老样子，只是视觉上发生了改变，相当于给建筑“穿衣戴帽”、给表皮“化了个妆”，内核的模式、人与人的关系依然是常规的，这样没有起到设计的探索价值。

▲ 江小白的一亩三分地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从设计维度来说，我理解的“社会关系”，核心就是看能否在人际关系上有所突破、创新或影响。哪怕只改变一点点，至少也是在探索不一样的社会关系。如果只是做“合理的社会关系”，其实毫无必要，因为过去被验证为“合理”的模式已经太多了，但这些模式在今天、在未来是否依旧合理，谁也说不准。

邵：但这里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其实一直在被“合理化”推着走。你们在实际做项目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想保留一些有探索性的设计，但最后为了符合各种“合理”的标准，不得不妥协、调整，慢慢磨掉那些原本可能产生新价值的棱角？

韬：其实我们现在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对这种“所谓的合理化”保持警惕，甚至会主动去挑战它。当然，说“反抗”就太严重了，肯定到不了那个程度，更多是在规则里找空间，不轻易被既定的“合理”框住。

▲ 麓坊中心主理人街区，伸展的屋檐弱化了周边高层建筑带来的压迫感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博：这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艺术是对日常的反叛。”但真要说到“反叛”，放在现实里哪有那么容易？以前说“反叛”可能要付出巨大代价，现在虽然没那么极端，但想跳出“合理化”的惯性思维，也得一点点去博弈。

邵：顺着你刚才聊到的“文化宫殿”，我其实有个挺深的顾虑：一旦某个领域的规则、某个行业的文化被抬到类似“宗教”的高度，或者带有强烈的企图心，想把它打造成一套封闭的“教义”，它会变成一种隐性的“入门规训”——你得先接受这套语言、认同这套标准，才能被划入“圈内”，可这样一来，反而会把很多新鲜的视角、多元的可能性挡在门外，对行业的长远发展未必是好事。如果这套所谓的“专业话语体系”像宫殿一样被固定下来，大家都得按照这个框架表达、思考，那和设计上固守老模式、不敢探索新可能，本质上是一样的，都会困住行业的活力。

韬：但换个角度看，建筑学这个学科能建起自己的“文化宫殿”其实不算坏事，反而有它的价值和必要性。如今建筑学学科发展面临诸多挑战，甚至到了“立不住”的地步，能有这样一个文化载体把它撑起来，本身就是积极正向的事。

博 对现在的建筑行业来说，建筑师更需要做的是“构建自己的话语权”——连自己的专业立场和文化内核都立不住，谈何多元创新？先有“文化宫殿”打底，才有空间去讨论怎么让里面的声音更丰富。

韬：有次参加活动，主办方平时接触建筑师比较少。那次活动上建筑师聊了特别多和社会、文化、历史相关的内容，连他自己的项目，也是从这些深层维度展开的。当时主办方的人就坐在我旁边，那天就瞪着眼睛转头问我：“你们建筑师都想这么多吗？”其实这恰好说明，建筑师本来就该思考这些深层问题，这也是我们构建“文化宫殿”和话语权的底气。

从自我表达到问题解决

建筑师的身份转型

从江小白项目的“艺术家式表达”到后堡社区改造的“服务型介入”，李未韬与李博八年来的实践轨迹，折射出中国新生代建筑师群体正在经历从“用设计表达反叛”到“用设计承担责任”的革命。当行业红利消退、市场理性回归，这或许反而能够帮助建筑师获得真正的不可替代性。

邵：共事以来，你们俩各自思考问题的方向有没有发生过比较明显的转向？

韬：我们不会经常停下来，像在学校里那样系统性地梳理“要研究什么、要调整什么方向”，更多时候还是跟着项目走，在“被动接招”中持续思考。不同项目肯定会有不同的思维方式，最后产出的结果也不一样，但如果说核心关注点和原则性态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变。比如对“独特性”“原创性”的追求，从一开始就没变过；还有刚才聊到的，不管是设计中要处理的“跟自然的关系”“跟人的关系”，还是我们自己对设计“自我表达”的平衡，这些思考一直都在。

▲ 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美院出来的，这种对“本质性”的坚持好像成了一种本能——不会因为市场行情变了、项目大小变了，就轻易妥协。所以八年下来，我们外在的做事方式可能会根据现实调整，但骨子里的这些坚持，一直都延续着。

博：美院出来的人，骨子里好像都放不下那股“艺术家”的劲儿。八年前我们做江小白那个项目，当时更多是抱着艺术家的心态在做。虽然也会提到对农业的敬畏，但内核其实还是“对日常的反叛”，就想做些“艺术家该做的事”。现在看问题的角度明显变得多元了，我们自己、客户、身边的人都各有困难。在这样的现实下，只想着表达自己显然不切实际，我们反而更愿意多花心思去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工具，始终是建筑学和设计。

邵：我认为江小白项目特别有代表性——在田野上做出一个能打破常规、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这里面藏着你们的野心。现在回头看这个项目，你们会怎么评价它？它达到你们当初设想的满意状态了吗？或者以现在的视角，你们会怎么重新界定这个“起点项目”的意义？

韬：站在今天回头看江小白项目，就像李博所说，它早就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了——今天这个时代，不会有人再让我们干这样的事，就算真接到类似题目，我们自己也不会这么做了，毕竟太多东西都变了。

▲ 江小白的一亩三分地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那时候的“野心”，比“想被看见”要大得多。“被看见”只是一个过程、一个步骤，根本不是目的。我们想通过建筑传递更底层的东西——比如对建筑的理解、对社会的态度、对价值观的表达，甚至是对农业、对乡村的思考。这些都是精神层面的追求，比单纯“让人记住一个建筑”的野心大多了。而这个建筑，也确实把我们当时的思考、出发点和初衷都展现出来了，该落地的设计表达也都做到了。至于现在的运营状况，确实和预想的不一样，我们也还在跟对方积极沟通，试着把我们最初的理解传递过去，希望它能慢慢往我们设想的方向走。

▲ 江小白的一亩三分地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博：聊到它的运营状况，就像我刚才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这种时候，他们不得已要做一些和当初设想不一样的选择。这背后还是时代变化带来的现实压力，做选择的时候，现实考量肯定要排在前面。

邵：对于建筑在长时间里自然发生的变化，你们怎么看建筑脱离设计者后的变化？

韬：这个问题需要区分看待。建筑具有生命力，并通过审美、意义和价值产生变化，对于这种情况，建筑师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而另一种情况确实也发生在项目中，比如江小白项目里的射灯和露天电影院的问题，当时我真的愤怒至极——明明在努力给乡村传递一些我们自认为“正确”的审美和价值观，结果反而在倒退。我完全无法容忍。

▲ 江小白的一亩三分地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博：其实这事没那么复杂，分两头看就行——一方面是社会现实：建筑交付后，很多人觉得“怎么改都可以”，这是很普遍的现象。毕竟建筑到了使用者手里，他们有自己的需求和判断，只能随它去。另一方面，使用者有持续改造的权力，但建筑师也有这个对改造结果做评价的权力。

邵：咱们接着聊聊重庆后堡社区更新项目吧。近年的项目，第一个就会想到它，我对它最大的感触就是“变了，又好像没变”：从它身上能明显看到你们关注点的转变，这其实也是跟着大环境在调整。江小白项目更多是自我表达，而后堡则完全围着“人”和“在地生活”转。后堡项目把居民、社区、各种需求都串起来，更像一个“超链接体”。

韬：对我来说，后堡项目更偏向“社会属性”，它也是启发我的设计思想从“传递理念”转向“把事做对”的转折点。这个转变听着简单，在社区更新里却很难——我们其实没做太多事，只是选了几个点位、修了几个盒子，从“怎么激活社区”这个社会问题出发，选了最务实的方式。

▲ 后堡二期社区改造© 宛芹

在设计维度之外，我们确实干了很多原本建筑师不会主动去想的事，比如搞活动、做展览，甚至帮着介绍商家。其出发点不是“建筑师要去做运营”“要资源变现”，也不是为了标榜自己的社会价值。而是因为社区更新光靠设计根本不够：设计完了没人用、没业态进来，空间还是活不起来。我们干脆和项目运营方组成了一个大团队。这个团队没有特别明确的分工，完全是跟着问题和需求走，没有那么多身份上的束缚。

后堡项目本质上是“用空间解决城市问题”，也是“改变社会关系”的一种方法和模式。这时，建筑的角色变了——它不再是目标，而是我们传递对社会问题思考的工具和路径。建筑本身不是最重要的目标，我们唯一关注的，是能不能把“激活社区、梳理社会关系”这件事做漂亮。

▲ 后堡二期社区改造

用建筑回应现实

解决问题的实践之路

麓坊中心的“棚子”、红旗河沟的“台子”、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的“方盒子”——如果用传统建筑学的审美标准来审视，这些作品或许“不够建筑”。但其形式背后，亦展示了从“作品思维”到“问题思维”的建设性跨越。

邵：接下来我想挑几个项目聊聊，先整体说说我的感受。第一个是麓坊中心。我看这个项目时，总忍不住把它当成“大装置”——你们在街区里做了雨棚和风雨连廊等设计，整体感觉特别轻盈，营造出很舒服的街区关系，和成都的现代都市氛围也很搭。第二个是红旗河沟的商业项目。我每次出差都住那儿附近，我对这个项目的第一反应是个“台子”。这个“台子”做得很丰富，上面设计了好几条路径，能满足大家走来走去、购物吃饭的需求，特别符合重庆和西南地区的气候特点，实用性很强。第三个是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它有点扎眼，带点网红气质。

博：刚开始接麓坊中心这个项目时，我其实挺懵的——这算是个“新改项目”，还没开业就要改，当时还开玩笑吐槽这情况少见。项目被四面塔楼环抱，上面是很高的空间，人在底下待着特别压抑。最后的策略也比较直接，既然大家看到上面的塔楼觉得压迫、待不住，那干脆用棚子把视线阻隔开，让大家看不到那些压迫感的来源就行，根本没纠结它到底算装置、景观还是建筑——只要能把“留不住人”的问题解决了，它就是个好东西。

▲ 麓坊中心主理人街区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现在我特别怕一种情况：大环境里，大家都有难题，不知道怎么办时，不小心找了一堆建筑师来，很容易陷入“我们是建筑师，总得干点建筑相关的事”的误区，最后可能会盖出一堆莫名其妙、尺度失调的东西，完全没考虑项目到底需要什么。其实第一反应不该是“建筑师能干什么”，而该是“这个项目真正需要什么”“我们能为它做些什么才能让它回到正确状态”。不是说建筑师必须做“所谓建筑的事”，解决问题才是核心——哪怕最后做的是棚子、连廊，只要能帮项目回到正轨，就比硬盖一栋“像样的建筑”有意义多了。

▲ 麓坊中心主理人街区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邵：红旗河沟项目，我对它的第一印象就是“交通枢纽”，而且是重庆那种超级复杂的交织点——各种交通方式混在一起，新的旧的房子挤在一块，环境特别乱。我很好奇，面对这么复杂的现状，你们当时的“题目”是什么？

韬：红旗河沟项目的核心定位很明确，甲方一开始就明确要求做“非标商业”，对标成都COSMO、REGULAR源野等项目，紧跟市场潮流。我们认为这个定位本身没问题，因为它有两大核心优势：一是老车站改造，独栋建筑有特点，还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历史价值很高；二是地处市中心核心位置，坐拥两条地铁线，交通便利、人流量大。不管是建筑维度、社会地位还是文化维度，它都有足够的支撑，用来填补重庆“非标商业”的空白，完全合理。

▲ STA红站-红旗河沟汽车站改造

作为存量更新项目，我们的首要设计原则是尊重历史本源，保留建筑承载的历史文化，不能为了做商业把老车站的底子改没了，得让项目的“根”留下来。而设计的核心难点，就是平衡经济需求、商业价值和空间品质三者的关系。

我们和策划方一拍即合，他们提出的“重潮崛起”“奇观商业”很契合重庆的城市气质。我们在此基础上提出了“party cake（派对蛋糕）”的概念——建筑本身形态像蛋糕，我们想把它做成“送给城市的礼物”，呈现轻松欢快的氛围，同时从“交通枢纽”升级为“生活枢纽”，让它变成开放的立体街区，真正融入市民生活，所有人都能来遛弯、玩耍。

▲ 形似“party cake（派对蛋糕）”的STA红站-红旗河沟汽车站改造

博：我虽然不是重庆本地人，但来这里多年，对本地文化也有自己的理解和独特情感。现在很多人会拿重庆和成都比，说成都有很多好的非标商业，是因为当地消费力到了那个层级。我们作为在重庆的驻地设计师，不想只看外部原因，更想主动做点事——把好的设计、好的商业形态带到重庆来，看看能为这里的现状带来什么改变。

但我们至少想从专业视角出份力：哪怕只能推动一点城市的商业氛围，甚至往大了说，为经济结构调整做一点点铺垫，都是我们能尝试的。这不仅能帮到设计师，对城市第三产业也有好处。我们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重庆能落地更多好的商业项目，不管是非标商业，还是能激活氛围的业态，这些都是建筑师能做的“小事”。

邵：再说说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它在类型上跟你们以前做的设计很不一样，是我们常说的“公共建筑”，还是个运动公园，单从现有信息来看，它的审美构思、设计感都很突出。你们是怎么考虑这些设计的？

韬：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的现状，其实是多轮调整后的结果。之前做过好几版方案都不错，但受成本、预算限制，最后只能回到“方盒子”的基础形态。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想保留些设计追求，于是从传统建筑学手法入手，让“功能”和“体量”相互呼应：项目有1个大球馆和4个VIP小球馆，我们在VIP球馆之间拉开体量，加了3个阳台——既给VIP区域营造了私密性，也让方盒子的体块有了变化，不那么呆板。

▲ 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体育馆北边没有窗户，原本我还纠结“没窗户怎么处理”，后来发现反而适合做体块、做雕塑感的设计，这刚好是我们比较擅长的方向。至于立面上的弧线和红色，是结合“李雪芮”这个名字和项目环境确定的。“芮”字有小草生长的意思，项目又在公园里，就想让建筑有“生长感”，于是我们用弧线模拟草生长的形态，立面也预留了能让草攀爬的台阶，视觉上像建筑从地里“长”出来一样。用红色作为主色调，是因为李雪芮是女性运动员，我们既想体现建筑本身的挺拔感，又想通过红色传递女性“坚韧有力”的气质，让坚硬的建筑体块里藏着柔中带刚的内核。这个项目更像用做雕塑的思路去传递理念，把对项目的理解融到体块、色彩里，这种工作方式反而让我们更熟悉。

▲ 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博：从建筑手法上来说，就是在有限条件下见招拆招，做我们能做到的事。但抛开最后呈现的结果，这个项目对我们自己来说，更有意义的是过程里那些“形式之外的努力”。前前后后跟进了很久，中间特别折腾——施工方因为是低价中标，有很多限制，还想过偷懒应付，我们作为建筑师只能咬死不放。比如有些应有的细节被削减，我们就反复沟通争取，最后把那些可能“失去的分数”又抢了回来。

忙完之后，我们认为这些折腾是有意义的：我们是在认真帮重庆落地一个和奥运冠军相关的体育场馆，而不是只做个“好看的设计”。这也刚好回应了“建筑师在这个时代还能做什么”的问题。现在不是大发展的上行时代，我们能做的更多是“守住底线”——守住项目该有的品质，守住设计该传递的价值。在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这里，这种“守住”的感觉比任何设计手法都更强烈，这些背后的努力，可能比最初的设计本身更有价值。

▲ 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邵：本次选择这五个项目来聊，不管是早期江小白项目的自我表达、后堡社区更新项目的在地服务，还是红旗河沟项目的商业活化、李雪芮全民健身中心的雕塑感与底线坚守，虽然项目类型差异大，但背后的逻辑是连贯的——从“表达自己”慢慢转向“解决问题、创造价值”。最后，我想听听你们对于社会价值这个议题的看法。

韬：我对“社会价值”议题的理解，其实带着很强的个人色彩。虽然我们聊的是主要审美、社会问题，但我思考这些事时一点都不客观，我是以自己的认知为出发点，用自己的方式和社会对话。核心是想把我对社会的理解通过建筑传递出去，甚至试着影响社会，本质上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社会参与方式。

博：建筑师和普通人一样，也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没什么特殊身份，与其纠结“建筑师该做什么”，不如先回归“公民”的本质，思考作为社会中的一分子，该和社会建立怎样的关系、该做些什么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好的机会，比如能自由表达的项目，就做些自我表达；条件有限时，就收住表达欲，多琢磨怎么帮社会解决难题。

我们终究想为社会演化做贡献，这是作为建筑师的初心，但具体能做多少、怎么做，还是得看当下面对的“题目”——是要做自我表达，还是要解决实际难题，跟着题目调整就好。

▲ 团队合影

本文图片均由未见筑建筑设计事务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