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价值|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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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

2025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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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社办公室主持建筑师

ONE-PERSON OFFICE

TURNING TIMES

RHIZOME THEORY

不追逐宏大叙事中的城市肌理重构，不沉迷学术框架内的理论推演，于自我与社会的褶皱间，成直选择以最本真的体感寻得独特的栖居与思考方式，始终从个体的处境和感受出发观察、思考，择取抽离的姿态贴近真实。

视创作为核心的建筑师，要时刻保持敏感状态，借由具象化作为对策，专注个体项目，使真实的需求与场地特质融入设计肌理，既避开了被复杂利益裹挟的窘迫，又得以在与具体生命的对话中，留存那份未被磨平的赤子之心，成为与混沌世界自洽相处的方式。

共情能力不可控

自主选择抽离状态

在转折时代下，不管如何抽离都会介入其中，成为时代的一部分。在对自我的发现与了解过程中，以个体感受为出发点，选择了“一个人的工作室”这条独特道路，但是抽离并不意味着回绝社会。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 第一次和你接触时，我就明显感受到你身上那种强烈的人文关怀。你没有给自己界定一个所谓学术或建筑专业的视野去观察社会，而是作为人的视角，对周边、城市、生活有非常独特的理解，这是与众不同的。另外，你和同一代的北京建筑师圈子是不相融的。你身上有着对社会、人或周围生活不一样的情愫，有独特的思考，但又没有特别锋利，还带有一种自我调侃的幽默，又能很真诚地介入城市和设计中去。

成直（以下简称“成”） 我们身处“转折”的时代大背景之下，不管做什么样的事，每个人都会介入其中，即便再抽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对我的观察有一点非常准确，我做事的确偏个体化，所有的观察、思考都是以个体处境或个人感受为出发点的。

邵： 我们这一代人受到的是集体主义教育，这导致我们会习惯性忽略自己的情绪，近几年我才开始重新审视和自己的关系——人这一生终是一场向自己靠近的旅程，首先要尊重自己，才能真正关注到其他人。庞大的东西容易震撼到我们，但往往会忽略极小个体的窸窸窣窣和无意义感，它仿佛在游荡，不管是否重要它都在。

你在北京的一个人工作室很动人，上次去的时候，在一个安静的小工作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温暖、惬意，又沉静，这种氛围莫名地吸引我。因此，我想走进看看，你在建筑师之外的身份和生活，以及你的社会价值参与是怎样的。

▲ 察社办公室

成： 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个话题会找到我。我的感受、思考是出自个体的，所做的项目也都是关于个体的处境，关于我是如何与社会价值参与进行连接的，其实并没太考虑过这个课题。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邵： 我认为每个个体都是社会的最小单元之一，自处的方式也代表了共处的方式，因此探讨个体也是探讨社会。与其直奔主题去讨论整个社会的形态、现象，我更关注的是建筑设计师能够通过具体空间影响周边的人和社会，某种意义上我是通过不同建筑师关注社会的状态。

成： 你的这种关注我是认可的。我所处的状态相对于整个大环境、社会架构或人群的关系是相对抽离的。我并不是完全被动地掉进这种抽离的循环，而是主动希望能够抽离出来，我所观察和思考的，我的工作范围，都是“不参与社会”的事。如果让我给这次采访起个名字，我愿意叫它“我的社会价值不参与”。

▲ 成直现场拍摄时

邵： 有意思，今天对话的主题有了。抽离和不参与的背后是你确定了自我的具体位置，自我抽离是你对自己的界定。我们通常会观察社会，但缺失对自我的观察，不懂如何自处。你宁愿抽离也不想参与的动因是什么？

成： 没有唯一原因，每个人所做的决定都是多种原因复合而成的。参与和抽离不是非此即彼的，抽离并不意味着我一定回绝这个社会。我也会参加一些活动，但这两年推掉的活动更多一些。

之所以进入这个状态，通过对自己的审视、判断，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性格方面。我的共情能力特别强。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和堂哥一起生活在奶奶家。我是比较安静的孩子，不招灾、不惹祸，我哥是大闹天宫，每天都折腾，所以他经常会被训斥、挨揍。但每次他被奶奶拉到一边训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跑过去立正站好，陪他一起挨训，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其实我奶奶说的每句话都和我没关系，但是往往说着说着我就哭了。他人的喜怒哀乐对我影响非常深刻，我会跟对方一起开心、痛苦，我无法自主控制这件事，而是很被动的、经常会处于这种状况。

▲ 短墙之家

我现在有个特别重要的活动，就是每天在抖音上和别人吵架，我跟你说过吗？

邵： 没有，你讲讲，我很少刷抖音。

成： 我的建议是如果还没开始，那要不就别看了。抖音下沉得很厉害，这种社交媒体不需要实名制，反而能够展示一些不加区分的真实想法，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展露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恶。人的认知千差万别，我本以为身边的朋友们代表了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后来发现他们大都受教育程度不错，并且都在大城市生活，已经是被筛选过的了。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事，在抖音上大部分眼里却成为常识。例如如果有人反对虐杀小动物，会被群嘲。例如地域，宗教信仰，社会身份，也都会被当作嘲笑的对象。

但即便我了解这种差异性，当我看见“不合理”的事情、言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表达自己的观点。

▲ 成直与爱犬

邵： 我们天然以为对同类或某个群体有威胁的都是敌人，但我们从来没考虑过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天生具有怜悯之心。当每个人都是媒体人或带有媒体属性的介质时，一件事情会变得很离奇，它投射了人不同的面。

成： 社会一定是由多样人群构成的多元面貌，而不仅仅是我们看到的有限的那一个切面。我的目的不是想评价或是定义“这个世界上坏人太多了”。我喜欢思考现象背后的原因。虽然有时候是进行揣测，不太公平，但我觉得挺有意思。通过这件事，我能想象得到抖音每天六亿活跃用户，或许有五亿从来没有过在大城市生活的经验，甚至没有机会受良好的教育。 这并不是说，乡村和城市，大学毕业和小学肄业之间有必然的优劣等级。而这造成了社交媒体上人群之间的差异。我能理解，同样一个标的物，人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环境里，肯定会有不同的认知、感受和定义，因而会有针对其认知、感受、定义所产生的行为或者话语。

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庞大、更不一致，这是客观现象。这种庞大、不一致的社会环境里有很多让个体无所适从，甚至使其感到痛苦的点，似乎也是客观状况。我共情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因此很容易被情绪裹挟。我的性格、个人设定特别容易被外界所影响，让我产生不同的想象或出现情绪上的状况，对我而言都是很大的负担。这或许是我选择抽离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将这些事当作社交媒体上的互喷，当作压力排解的工具，让我别太脱离甚至持续观察社会，至于真实的生活、工作，就稍微抽离一点，不想因为情绪或者话语，各式各样的评价体系影响，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世界。

▲ 十字交叉之家

在混沌中

寻得一席之地

社会是混沌复杂的，其大部分面貌或许会与人的认知相悖。商业项目因多方利益和套路变得复杂，个人项目直接具象，更易处理。我最大的原动力，来自于对人和环境基本问题的好奇。

邵： 我和你既同龄，性格上也有一部分相似之处。我能理解你的状态，或许我们可能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但发声这件事我们释放存在感的方式。对于访谈这件事，我需要极强的介入甚至是共情，但是我会抽离，访谈后我还是我。我能感受到你的敏感细腻，带有生命感的灵魂是稀少的，所以才容易受伤。这种特质也是你吸引我的原因之一。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看清这个社会，然后爱它。”近十几年，我真的爱不起来，我也无法强迫自己假装。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染缸或黑洞之中，这是我认为的社会的状态。

成：我不会把社会定义成染缸，我更倾向于把它定义为“混沌（chaos）”，它是极其复杂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在社会中很难存活下去，社会规则不是为一个人设计、准备的，甚至它的大部分面貌都和你相悖也是完全正常的。我们所处的环境有很多地方令我不舒适，但我不会携带某种评判视角说“我是一个善良的好人”或者“那些全是坏人”。

▲ 虚张声势之家

我用一个我手头的项目来描述我喜欢这种抽离状态的原因。商业项目是有人运作的，比如购物中心、办公楼、集体住宅，以前我会天然回避这类项目。商业项目和个人项目最大的区别在于，个人项目很直接、很具象。换言之，出钱的业主是要住这个房子的人，我和业主说的所有事、场地展现出来的所有事，都要进入到设计的决策、判断里，他们都是真实的。商业项目中有很多抽象的过程，因为参与项目的各色人等有不同立场、不同诉求、不同想法，从而会把事情变得特别复杂。这种情况下，更理性、更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能非常清楚地抽丝剥茧，进行判断。比如在开会能听出说的哪几句话是废话，哪几句话不是为了这个项目的房子以后处于一个更好的状态，而是为了自己某个其他目的。

▲ 坡上之家

但是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因为我做个人项目太多了，我第一时间通常愿意相信对方，并且同情对方的处境，甚至有时明知道可能是个陷阱，我也会多想一想去理解对方的困境。这个过程就使设计极其复杂，我要花费在沟通上的精力比其他建筑师大得多。这便是我做个人项目的原因，所做的房子就是业主的家，是一件非常准确的事。

我最大的原动力，是我对人和环境基本问题的好奇。包括伦理、家庭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和他的邻里之间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衰老和成长的。能够打动我或吸引我多想、多看的都是个体折射出来的，有可能和人群有关系，但在人群里也是通过个体反映出来的，它不是抽象的人群的互动。学城市规划的人思考的事肯定和建筑师完全不一样，做公共建筑的建筑师和做住宅的完全不一样。作为一个做独立住宅的建筑师，我认为我们是收缩到最小的范围内——和个体相关的，和人的感情、性格、情绪、身体、物理状况、精神状况最相关的就是人们的家，这些事不会出现因为不同的利益、不同的诉求搅和在一起的复杂情况，所以我愿意选择这种比较抽离的状态做现在的项目。

▲ 过道之家

我当然也好奇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但我是通过观察个体来理解世界的运转，我不太会通过观察人群甚至抽象地去概括人群。之前我总结了一下抖音用户聊天时会说出来的一些话和容易形成的判断，任何一个社会事件出来，大多数人会先判断这件事中谁是好人、坏人，谁是友军谁是敌人。什么事情的第一判断都是立场，或者被强加等级排序，谁比谁等级高，谁比谁更厉害。比如“和尚都是什么人”“韩国人都会如何如何”“穆斯林又都怎么样了”，大家倾向于做这种简单扣帽子式的抽象判断。这些简单判断可能对于研究人们宏观面貌的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者是有效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没办法把个体面孔符号化，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过程。

▲ 台上之家

根茎世界结构

角落里的建筑师

比起等级化的世界结构，更愿相信根茎的世界结构——每个人都是一颗土豆。不依附于主根系，躲在角落自行吸取营养，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成功的实践。以具象化作为对策，使赤子之心能够得以保留。

邵： 吵架本身就是一种参与，你有强烈的渴望想参与到人群中的意愿，但是你在真实生活中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极其复杂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很丰富的个体状态。当越来越多的信息被抽象为符号时候，我们的生活逐渐变得不那么真实。互联网虚构了种种远离现实的生活状态，反而将人与真实生活隔绝开来。

入世的状态是我能够亲身感受到这个社会庞大的体系，因为我们无法撼动它，抽离是我看见了自己的时候，才能知道原来生命是这样的。我认为你是参与进去了，试了一下水后马上就出来了，因为你被灼烧了，你更敏感，自我防御也更强，这没有问题。

成：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回避或者退守。我做的选择背后还有一层逻辑，是关于我们是怎么认知这个世界的，很多人相信这个世界是等级化，树状结构的。我听过最不喜欢的一句话是“你得学会当孙子，孙子当好了才能当爷”。我能理解很多人相信这种等级化的世界结构，我们拼命拼尽全力就是为了往上爬一级，但我还是更相信哲学家吉尔·德勒兹提出的“块茎论”——一个关于土豆的世界结构。根茎的世界结构不是等级化的，而是所有人可能都是一颗土豆，都是这棵庞大植物中的一部分，你和你旁边的那颗土豆是并列关系，这样就构成了这个世界。一场大火或许会把方圆一公里内的作物全部烧死，但是邻近的一平方公里还活得好好的。

▲ 山雀之家

我更相信世界是这样的，所以相对于抽象的社会等级结构，我更关心个体，包括自己也是偏个体的状态，所谓的退守或回避，只是一种我选择的参与方式。甚至我相信德勒兹的世界结构更健康。它像雨林一样，越是丰富多样，越是有各种各样的个体互不相干，整个环境反而更不容易凋零甚至死亡。有严密结构、森严的等级关系是很危险的，只要主根坏了，那么就会全盘崩塌。这么说起来，我认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更健康的方式，不附着到主根系上，到边上自己去吸点营养就够了。即使主根系发生问题，我自己还能活着，甚至某种意义上我已经试验成功了。

转折时代之下，宏观经济没有那么乐观；社会生活也都在收缩。大家项目越来越少。我身边很多很成功的建筑师朋友们，今天似乎都比较紧张，大家做展览，总结方法，想办法开启新的角度和方向，渡过难关。对这件事情我并不着急，没有走大多数人参与的道路。一直维持属于我自己的小循环，从某种意义上证明，德勒兹的理论是成立的。我目前在做的项目几乎都是宅基地自建。从原理上讲，这类项目的需求实在是太大了，我的办公室就像餐馆。只要有人就要吃饭，只要有人就要住房子。我这条路线其他建筑师朋友们好像都没选，但我经常和大家说，我在做的事情是大家的退路。最后政府项目、商业项目都不好做了，大家至少可以像我一样做这些宅基地自建。但就目前，我只有自己，躲在角落里“猥琐发育”。

▲ 跳墙之家

邵： 你不想把自己抽象化，所以做了一种很具体的选择。大多数建筑师在参与泡沫，直到泡沫破灭大家才恍然大悟。我也在感受自己的同时找自己，我愿意把自己扔到泥潭、火焰山、清凉的河水里，然后再把自己拉出来。

成： 能把自己投到里

面，还能跳出来，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邵： 这可能是长期自我规训的一种结果，我以前特别拧巴，后来才慢慢接受。带有温度感和极强生命感的个体非常能吸引我，我更倾向的是那一部分，但是我不能否定肉体要在这个社会里不断投射、晾晒、打捞的状态。

成： 我认为和职业也有关系，建筑师职业有特殊的地方。大家都说人随着成长肯定会变得更麻木或是更“耐操”，成长的过程中会遇见越来越多的事，对你的打击也好，伤害也罢，都是脱敏的过程，使你对周边不再那么敏感。但是建筑师不能如此，我们需要同时具备两方面的能力，一面得特别“耐操”，比如说要和各种各样的人吵架，要为了做一件事去说服各种各样的人，甚至要和人们身上非常丑恶的东西做斗争。另一面，好的建筑师做的是创作类工作，要时刻保持特别敏锐的感知力，但是进入工业生产流程的建筑师或许不需要这样。对我而言，具象化或具体化是我的一种对策，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到所谓的成年人必须要变得特别耐操才能生存的状态里，还能保有一点赤子之心，让心里那颗种子的小嫩芽一直长着。

邵： 周边的关系，都是一种对自我的印证。你已经做了选择，这就是你的社会，怎么参与是你可以决定的。你要保持自洽，不能放弃自己，也不能允许自己做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但并不会要求别人也这样。你给了我很多启发，你守住自己的那一块小阵地的选择，很有趣。

▲ 船底之家

本文图片由成直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