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价值|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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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

2025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李中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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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b D+H创始合伙人、创意总监

EMPATHY

CONNECTION

THREE PRINCIPAL AXES

景观的价值，或许带着几分“奢侈”的意味，但它的核心作用，在于为生命本能提供释放的出口。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自然铺就的场域里，都会卸下几分紧绷——人与人的相处会更柔和，公园等公共空间里的笑容，也确实比封闭建筑中更易绽放。这正是景观的意义所在：为本能的舒展与快乐的生发，创造更多可能。

曾经，我很在意设计中自我表达的分量，如今却更看重作品是否真正发挥作用。若一开始就认定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如同医生未做诊断便开出药方，无疑是种不负责任。作为设计师，需要保持耐心去观察，才能发现事物潜藏的多种可能。轻易否定自己不接受的事物，甚至将其归为错误，这种心态对景观设计而言十分危险。

这其实是一个自我校准的过程，千万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一旦陷入这种执念，就会与大众的真实需求渐行渐远。而一个脱离大众的景观设计师，终究难以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

以直白回应需求

用共情连接社会

许多问题的解决方案，未必能从书本中寻得。设计，是对当下问题的直接回应，共情是洞察需求的关键，而作品的价值在于被广泛、持久使用并带来愉悦。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 设计，不仅是空间塑造，更关乎个体与社会的关系，甚至可能触动更广泛的社会结构。作为社会中的个体，在你看来设计师的思考和实践会如何反映并影响社会？我能感受到你有着极具个性化与独立意识的思考，且正以景观设计的方式介入社会，因此更想了解你的立足点与出发点是什么？

李中伟（以下简称“李”） 可以说，我是个“不爱读书”的设计师——我对文字和抽象概念不太敏感，但对图像和真实场景有着异常清晰的记忆，这也让我在学生时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我的思维方式更加直接，因此设计也常被诟病为过于直白，缺乏隐喻性的表达。但对我来说，设计就像“渴了喝水，饿了吃饭”般，解决的是人的基本需求。这种直截了当的处理方式，就是我大脑中最自然的选择。

执业这些年与人的交流过程，本质上是一种共情能力的实践。当你真正与使用者对话时，会发现所有人的核心需求都是相似的。用现在时兴的话来讲，我是“高敏感”人士，拥有极强的共情能力。这种共情能力曾经让我痛苦，但在设计中却转化为最直接的洞察力，通常我无需做大量问卷或听他们的诉说，就能快速感知使用者的真实需求。

我的设计方法就是针对这些具体需求，逐一解决。在我看来，设计的本质就是“对当下问题的直接回应”。无论项目大小，这个出发点始终不变。展望未来执业生涯，我希望让这种直接有效的设计方法能够被更多人知晓，并且得到迅速传播。

▲ 茶陵口袋公园

邵： 你提到“不抽象”的设计方式，但事实上，纯粹的“直接”可能本身也是一种抽象。任何设计行为的背后，是否仍然需要一个支撑性的系统？或者说，所谓的“本能”是否其实也建立在某种知识体系的沉淀之上？

李： 当然，知识系统是存在的，但我更倾向于把它看作一种“工具”。无论是执业还是教学，我也会去阅读、学习，不断吸收新的内容。但关键在于这些知识不能干扰我最本能的判断——设计做得越久，你确实会掌握更多技巧，也能更快地实现想法，但最根本的“动机”是无法被技术替代的。这个动机必须是本能的、直接的，如果它变得复杂或刻意，设计就会出问题。对我来说，共情的作用就是确保这个最初的念头是正确的——简单、真实、直指需求。至于后续的实现手段，则可以根据自身所学千变万化的。

邵： 每个业主、使用者都是不同的，因此你的共情方式也需要因人而异？

李： 共情的本质方法是相同的，虽然具体的人和环境不同，但底层需求是相似的。只不过由于前置条件跟过程条件产生了一些变化，才导致这个东西不一样。我常跟同事、学生说不要把人分类研究——因为每个人其实都和你我一样，核心需求并无差别。差异只是来自外部条件的变化，而非个体本身。

邵： 那么你前面提到“不听话”，能不能具体说说你不听什么话？

李： 我老婆经常说，跟我说很多话我就是听不见，通常会给我冠上顽固的标签。但其实不然，真正的“听进去”需要先认同它的合理性，有的人可能用其他方法要理解，有的人可能不需要听来理解。

邵： 你如何通过设计让自身与社会产生连接的方式，也就是你所说的那一部分不可言说，或没说出口的那些感知来进行表达的？

李： 连接方式就是感知。确实，知识、技术和手段能够让其快速地被别人感知到，这就是一种技巧， 但将感受情感和技巧混在一起，那么就很可能就做不好。刘慈欣老师在《三体：死神永生》中创造程心这个人见人恨的角色。当别人问他是不是厌女，他说我不厌女，只是从我的感知上，我认为需要把她塑造成这个样子，让她更容易让别人讨厌。因此，你会发现他把情感和技巧切分得干干净净，其要表达的东西和他自我的感知变成了两码事。所以，“什么时候打开情感开关？”这是我随着时间成长努力想去做到的事情。其实对于个人化、艺术化的表达我并不太在意，只要我所表达的东西可以起作用就行，金子如果能起到作用，让我用金子也可以。

邵： 你说的“作用”，是对大家有作用？这是说一种什么作用？

李： 很简单，就是大家愿意用、用得久、用完之后心里高兴传播得更远。 其实人数、每个个体的开心与否，在一个空间内人们所消耗的时间，对我来说是评价它的标准。

▲ 游客与装置互动 © LabD+H SH & IAM岸木摄影

释放本能的公共空间

催生善意的景观设计

景观是种特殊奢侈品，虽非生存必需，却能释放人与动物本能、缓和人际态度，公共空间可催生社会善意，平衡建筑领地意识。

邵： 那么如何判断一个景观场景对于社会意义的作用与意义呢？

李： 景观园林与公共空间确实带有奢侈品的属性，甚至可以说是“无用”的。对居住小区而言，景观是小区的奢侈品，对一座城市来说，公园是城市的奢侈品。试想，若城市居民濒临饿死，公园里的一切都可能被当作食物。在大萧条时期纽约中央公园也曾被流民占据，帐篷遍布，树皮被啃食——当民生问题压倒一切时，即便是中央公园也难以幸免。由此可见，使用景观的人，其需求往往产生于生计之外。经济越发达的区域，或许越需要景观这种“奢侈品”。但我始终认为，即便作为奢侈品，景观也不能“无用”。比如有些古董是用和田玉制作的肛塞，最初用途是防止尸体腐烂，后世却被人取出把玩。这种仅存观赏价值的“奢侈品”，在我看来不如不做。

邵： 景观设计是否在自然与社会之间寻找某种平衡？天然景观的山水植物被提取要素，搬进人居环境，这是当前多数景观的形态，不同于俞孔坚老师那些江河治理的大尺度项目。我们讨论的是以人为主导的景观设计——让人愿意在某个地方停留、聊天、恋爱、聚会，在社会环境中创造出一种自然生态。

李： 还记得我们在杨浦滨江《之间丨MEDI中国当代生活方式艺术季首展》活动上见面时，周榕老师说过一段很有道理的话：非洲大草原上的狮子、斑马、豺狗、羚羊，能在同一片湖水边和平饮水，互不攻击，离开水源后才恢复捕猎本能。这是动物的天性，在自然中，它们会更放松。对人类而言，在建筑里往往被强社会属性束缚，寿命或许比在荒野中更长，却可能变得像机器般麻木。景观作为奢侈品，核心作用就是释放本能、缓和人际。人在公共空间里的笑意更多，正因这里能让人卸下防备。

纽约中央公园建成、英国水晶宫世博会举办、海德公园向公众开放……当这些空间成为城市公共领域，民众在此游园、社交，陌生人开始交谈，善意便在其中滋生，这里甚至孕育过社会变革的萌芽。在公共空间里，人被“去工具化”，暂时回归自然本真。但人不能永远只做工具或只做动物，城市需要两种空间相辅相成。

▲ 纽约中央公园

如今城市扩张人们难以及时亲近自然，公共空间便成了满足这份本能需求的载体。人对自然的渴望是本能，就像猴子、乌鸦、松鼠会本能捡拾闪亮物品。这种本能的释放让人拥有七情六欲，有奔头，愿意多感受生活。密斯在美国设计的集合住宅最终被炸毁，正因封闭空间让人窒息，自杀率居高不下——长期困在“盒子”里，人会失去活力。这个社会正慢慢让人变得机械化，而景观恰是对抗这种机械感的缓冲。

建筑的“盒子”属于私人领域，走出盒子进入公共空间，人便融入了群体。有趣的是，公共空间会“倒逼”人向善。某种意义上，公共空间本身很难是“坏东西”，就像墓地，其存在本身就是人们缅怀亲属的善意体现。小区里的园林虽美好，却仍属私人领域，远不及公共空间的开放性。越公共的空间，越能让人趋向善良，这正是景观的独特之处。

邵： 但如今很多城市中公共建筑里，为何难有真正的公共生活？一个小区可能住着几万人，甚至一家三口长期处于缺乏“呼吸感”的环境中，社区与社会很难形成良性互动。

李： 因为封闭空间的本质是自私的——厕所用于如厕，卧室用于睡觉，餐厅用于吃饭，一切功能被严格划分。而公共空间让人回归原始状态：你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吃饭、聊天、休憩，甚至短暂停留，这种自由是本能的体现。它能让很多残酷、糟糕的社会现象变得温和。景观或许是奢侈品，或许是“麻药”，但在社会中，这种“麻药”往往能带来积极影响。以上海为例，公共空间的丰富让市民更易感到舒适与快乐，相比之下北京的这类空间较少，人们的状态也略显紧绷。

邵： 与你交流后，我才真正理解设计的公共性。通常我们会将其实体化，而在与很多建筑师讨论时，我总觉得不少建筑其实“不公共”。

李： 建筑即便强调公共性，也无法摆脱一个事实——它是被围合的界定空间。就像城墙，本质是筛选进入者，先在心里划定范围，再将不符合的排除在外。建筑体现的是领地意识，而景观彰显的是公共与社会意识，二者相辅相成。没有景观，人会像冲电线杆撒尿的狗般被原始欲望支配，没有建筑，人又会像失去方向的羊群般缺乏秩序。

留住生活的痕迹

重现往昔记忆

人对公共空间有需求——这个空间可以没有树，却不能没有人味。雁过留声，景观就是要把这些人曾经生活过的记忆点也就是烟火气和人味，展示出来。

邵： 是什么契机让你参与到南头古城项目中的？

李： 起心动念是我认为项目未来会有很多人使用，而且其中的矛盾冲突感会特别强。当地居民生活在现状的城市里，还会有很多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涌入，这就会形成强烈的冲突。如果一个设计师能化解这种冲突，肯定会获得很大的关注。新与旧、富与穷、老与少，这些都是难以调和的冲突。深圳是一座既老又年轻的城市，有很多老深圳人，城中村又有大量年轻的新移民，这两种人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这样的地方做设计，既要让当地人用得习惯，又要吸引新人来打卡，还要做到既新又旧、既酷又土，这很有挑战。

▲ 在南头古城，人群与景观互动

▲ 在南头古城，儿童在景观边玩耍

邵： 通常在此类场地做景观和公共空间设计，得在夹缝中寻找机会。在我看来最大的命题是通过自然的方式，放大空间中自然生机的“劲”。

李： 其实不是放大生机，反而要尽量留住一些生活的痕迹。因为在深圳这样的城市，并不缺生机，世纪之窗、锦绣中华里的树，哪棵不比古城里的大？真正缺失的是那些已经丢失的文化、脉络和记忆，而这些记忆才是当地人的体面。我是对绿植不太敏感的设计师，很多树都认不全，但反而对人很敏感。在我看来，植物不过是一种生物，有或没有影响不大。但人对公共空间有需求，这个空间可以没有树，却不能没有人味。雁过留声，景观就是要把这些人曾经生活过的记忆点——也就是烟火气和人味，展示出来。

（稍微调亮一点）▲ 在南头古城，儿童与装置互动

邵： 说到广州的永庆坊，其实我的体验和内心感受不是特别好。因为有段时间，城市里出现了很多看起来很新、又带点过去感觉的项目。这类项目似乎陷入了一种固定模式，好像非得这么做，因为它们更容易回归到房子这种物质概念上。

李： “永庆坊”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最早叫“西关创业小镇”。因为原先有三条大街，再加上一条就成了“井”字形，所以得名“永庆坊”。刚开始改造时，这是一个社区更新项目，现在却和当初的想法不一样了，在利益驱动下变成了商业街，我也说不清它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个项目我只做了三条小街，也就是第一期，后来就成了文旅商业街，说白了就是借了个噱头。

▲ 永庆坊街景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 永庆坊大台阶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从2016到2017年开始做这个项目，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我自己和那时候相比也有了很大变化。以前我很在乎自我表达，现在却逐渐不介意了，只要设计能发挥作用就好。因为如果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好比医生还没给病人体检，就开好了处方，这是不负责任的。你需要更耐心地观察，才可能发现事情还有很多其他可能。

▲ 永庆坊行人与街景 © 存在建筑-建筑摄影

你不能一下子就说这件事我不能接受，那它就是错的。我觉得作为景观设计师，这么想很可怕。这是一个自我认知的过程——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一旦太自我，就会和大众疏远。如果一个景观设计师离大众太远，做出来的作品肯定好不了。景观和建筑不一样，景观需要更多人使用，要满足更多人的需求，它是大众的。而建筑即便为很多人设计，本质上也是为某个特定个体服务。

邵： 你的每个项目的出发点，其实都是一个区域公共的触角，这和其他设计师的视角不同。这个触角就是你的敏感度和共情能力。你的设计状态都在导向一种更公共的生活理想或生活状态，而且这种公共是非常具体、实际的。通常来说，一处景观的落成和建筑不一样，以前人们对公共空间的理解，可能就是村头广场、街头或者打谷场那样的地方，用来搞戏曲活动之类的。

李： 其实每个村子都需要一个打谷场，城市里的人也需要这样的空间，我甚至觉得这种公共空间都不用特意设计。从本能上讲，好用就好，但为什么要做得好看一点呢？因为视觉上的舒适也是一种传播，能让“好用”这个价值更好地传播出去。

邵： 你怎么理解“口袋空间”？如何通过设计让它与人们产生连接？我们知道“口袋”这个词，意味着空间不大，甚至可能很狭窄。城市里的这些“口袋空间”，是我们在缝隙中找到的具体环境，用来承载人们的活动，让人们能接触自然、玩乐、生活，成为公共生活的容器或场所。

▲ 孩子在口袋公园中玩耍 © LAB D+H SH 茶陵绿地 _IAM岸木摄影

▲ 茶陵口袋公园 © LAB D+H SH 茶陵绿地 _IAM岸木摄影

李： “口袋空间”的设计逻辑其实很简单。比如茶陵和日辉这两个口袋公园，都是为那些每天没法去逛大公园的老人，在家门口准备的小公园。设计时，只要把他们在公共空间中需要的功能都放进去，同时保留原有树木，尽量做到好用就行，做多余的设计反而不好，比如假山、迎客松之类的。设计上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最有用的地方。“口袋空间”其实比大公园更复杂，它承载的人口和密度都远超一般标准，我们可以称之为“超高密度村口广场”。当空间密度被压缩后，在设计中要塞进多少功能，非常考验设计能力。

▲ 日晖口袋公园日景 © LAB D+H SH 茶陵绿地 _IAM岸木摄影

▲ 日晖口袋公园夜景 © LAB D+H SH 茶陵绿地 _IAM岸木摄影

邵： 可以讲讲福州烟台山更新项目吗？

李： 烟台山全是殖民时期建筑形成的混乱巷道空间，有点像天津五大道，但已经被居民生活痕迹所覆盖。做法就是通过老传教士的照片，用“找到-比对-复原”的方式，把过去的感觉带回来。只要能把过去的东西重现，就不用做多余的设计，因为这远比任何新设计都有用。

▲ 烟台山历史记忆

因此，在烟台山项目中，首先要弄清楚过去的烟台山是什么样子。当地老百姓已经不知道了，我们的做法是从哈佛、诺丁汉的图书馆找到老照片，然后进行归总和比对，确定照片拍摄的场景，再把这个场景复原回来。这不需要融入我的什么思考，只要把丢失的东西一模一样地复原就行。这样大家就能看到过去、历史和来处，知道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

▲ 复原福州过去的记忆

“讨好”的公共空间

跳脱的设计手法

“实用、好看、传播”这三板斧，也是我所有项目的特点。一个设计能发挥作用是好的，但还得有好看的外表，这样才能传播得更远，生命力也会更持久。

邵： 那么你接手的项目，是随机遇到的居多，还是有自己的选择和倾向性？

李： 肯定是有倾向性的。我喜欢做那些能让更多人使用的项目，或者说能在网络上快速传播的项目。事务所规模并不大，所以希望做的项目能更具“分量”——体量可以不大，但一定要有很强的传播性。

邵： 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蓝罐子”项目，你能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它吗？

▲ 鸟瞰蓝罐子

李： “蓝罐子”，这个名字本身的意味就很明确了。在深圳这样的年轻城市做设计，需要用强烈的色彩来吸引年轻人。出片效果好，年轻人才愿意来打卡，人聚集起来了，人气自然就旺了。

邵： 但这种招人喜欢的设计，会不会被理解成是对大众的献媚？

李： 献媚有什么错呢？我们设计的是公共空间，不就是希望使用的人越多越好吗？对于公共空间而言，设计带有讨好性并非坏事。“蓝罐子”这个项目，实际效果和当初的预期没太大差别，只要天气合适，人气就很高，这就说明它成功了，它讨好到了很多人。不过后来物业又添置了旋转木马、蹦床等收费娱乐设施，这让空间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我也能接受。

▲ 鸟瞰蓝罐子

▲ 使用者与蓝罐子互动

邵： 那关于花展上的“大眼睛”装置设计，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 “大眼睛”这个项目，我一开始觉得挺浪费的。当时有人找我做花展装置，我心里有点没底，觉得这好像不太对，有点像装饰城市的行为。而且，花虽然大家都喜欢，但“城市的花”是什么意思呢？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把一堆植物的生殖器官挂在那里供人观赏，感觉有点奇怪。如果过段时间就拆掉，那它的意义何在呢？

▲ 大眼睛花园近景 © LabD+H SH & IAM岸木摄影

我就在想，能不能让它变成永久的？于是就有了“大眼睛”这个项目。这个“眼睛”可以转动，能把外面花展的风景都反射进来。很多人会在花展里拍照，不管他们在哪里拍，这个“眼睛”都像迪斯科舞厅的灯球一样显眼，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跟它合照，然后在互联网上快速传播。如果传播效果好，它就有可能永久保留下来，这就是我当时做这个设计的目的。

别人问我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的，我就说想让人跟它拍照。既然身处花展，花展的功能之一就是让人拍照，那我就让大家拍个痛快！

▲ 大眼睛花园对岸 © LabD+H SH & IAM岸木摄影

▲ 游客与大眼睛装置互动 © LabD+H SH & IAM岸木摄影

邵： 你的设计似乎总能跳出园林和景观的既定范畴来思考，你所用的媒介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关系，能产生什么具体作用？

李： 因为我是个设计师，个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我也是公共群体的一部分。我的项目场地大多在公共空间，大家喜欢把我当作景观设计师，我也确实是景观专业出身。但在我看来，那些被别人视为景观空间的场地中，我的设计手法不只有铺装、绿化、水景和构筑物，为了达到目的，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邵： 在麓湖项目中，你做了些什么？

李： 麓湖的公园都很有特点，公共属性很强，和我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就是要吸引更多人流，形成一个超级社区。我在那里做了好几个项目，最近被大家关注的是水线和麓镇。麓镇是对一个托斯卡纳风格小镇的改造，我们在小镇里进行空间改造，利用一条小河打造自然溪流，起到激活城市的作用。水线则是一条能让小朋友参与互动的小溪流，后来成了很火的水互动空间。

▲ 麓镇整体鸟瞰

▲ 麓镇-新雨街

邵： 关于“水互动”，是不是意味着要做新的媒介设计，通过新媒介让人和水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李： 这种设计还需要经过雕塑化、艺术化处理，让它更时尚、更利于传播。其实这和我们之前谈到的一样，“实用、好看、传播”这三板斧，也是我所有项目的特点。一个设计能发挥作用是好的，但还得有好看的外表，这样才能传播得更远，生命力也会更持久。

▲ 水线水互动装置鸟瞰

▲ 孩子们与水互动装置游玩

邵： 最后想问问你，作为景观设计师怎么看待建筑档案关于“社会价值”这个议题？

李： 其实我在建筑行业这么久，很少看这类文章。因为我认为很多时候，建筑师说的话虽然每字每句都是中文，却让人很难听懂，这是个大问题，会让人看不清真实的世界。多和不同领域的人交流是件好事。希望建筑媒体能努力拉近设计师和公众的距离，让公众能了解设计师，也让我们能更快地了解公众——它不该是一个单向的喇叭，而应是一面双向映照的镜子。

▲ Lab D+H团队合影

本文图片由李中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