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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记录人 · 2021-05-11 17:31:20
乡村所面临的不仅是建筑的问题,乡村振兴也不只是建筑的更新与重建,但建筑肯定能解决一些问题。那么,除了建筑,建筑师在乡村还能做什么?
档案记录人带着这个问题,采访了山上建筑主持建筑师,太阳公社创意总监、合伙人—陈浩如先生。
2012年,当乡村还一片沉寂的时候,他和一群城里人逃离城市,在浙江临安一个山谷里的小乡村创建了一个生态农场—太阳公社,从而进行了一次纯粹、彻底、完全参与的自然建造,他不局限于建筑专业本身,而是探索了一次以农业和建造活动为基础的社会性实践。
近10年过去,随着对乡村振兴政策的广泛响应,乡村成为资本的另一片热土,乡村的开发和建设开始变得热闹,我仍希望追溯他最初的实践,得到一些在时间中沉淀下来的答案。

▲太阳公社
◐乡村,对于建筑师来说,最大的吸引力是什么?
“行动的自主性”与“在地的感受”,是陈浩如提到的两个关键词。
“从美国回来以后,我看到在国内建筑对社会的影响力是很强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这种影响力在国外是没有看到的。而我以前做建筑,对专业以外的东西没有太多的考虑。尤其后来在学院教书的经历,让我重新去思考建筑专业的问题,把建筑放到一个更大的范畴里。
我意识到:行动,对于建筑师来说是很重要的。在城市里做建筑,是由开发者发起,而后我们提供专业服务的一种行动。但是,在乡村里面可以直面场地,面对乡村社会的那些矛盾和问题。我们建筑师作为建造者和创造者,可以直接为他们解决一些问题。

▲陈浩如在太阳公社长亭前
“这种行动是直接面对场地、面对乡村社会所产生的一种现场的感受。从前期的考察、设计、到选用材料、施工,建筑师都要跟乡村的人和物发生实际的联系。这种在地的感受,和一个农民需要创造家园、干农活、盖房子是很像的。不同的是,我们有专业工具,会设计、画平面图、剖面图,以前服务于开发商所培养出来的那套工具,也可以直接拿来在乡村用。”陈浩如说道。
他最开始接触乡村,是在中国美术学院建筑系代课参与了一个下乡考察的课程,组织学生下乡进行古村、古建测绘。但他的兴趣不仅仅是在古建方面,更重要的是对乡村整个环境、社会,包括农业这些问题的关注。
“因为你一旦去农村,就不可能忽视这些问题。我在乡村看到环境破坏和闲置土地的现象非常多,就开始思考:我们的城市在建设发展的同时,乡村会怎么样?这些农民会怎么样?这让我对乡村的认识有了一个铺垫。”

▲2009年陈浩如带领学生赴安徽黟县考察村落水系(第一排左四)
同时,中国乡村所累积和延续下来的几千年农耕文化,和以农业活动为中心建立起来的村落环境和乡土建筑,给了他一种全新的视野,看到了一种区别于城市的建造方式。乡村的农业生产、建造活动和文化生活,是一套基于自然和土地建立起来的独立而可持续的体系。
陈浩如坦然说道:“现在的建筑师,除了进入设计院的体制内和为资本服务这两条路,还多出了第三条路,就是去乡村。”
◐一种生活方式的重建
陈浩如正式下乡,是十年前开始参与太阳公社的创建。
那时,资本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广泛地进入乡村,乡村大地还是沉寂的,这种沉寂也是城镇化发展带来人口流失、土地闲置和环境、建筑凋敝的后果。然而,这时的城市也面临着发展困境,环境污染日益严重,房价持续上涨、教育资源竞争激烈,乃至一系列的食品安全事件,促使很多人对城市生活失去了信心,走向了乡村。
当时,有一些城市人在考虑把大城市的房子卖了,到农村盖一间房,租一片地种庄稼,建立一种乡村的生活方式。“太阳公社的诞生,就是这样一个契机。”陈浩如说,这让他想起了宋庄的艺术家们,当时从圆明园撤出,再往草场地,最后到了宋庄。他们也是如此,从城市退居乡村,去做一个生态农场。“它不完全是一个生意,而是对生活方式的一种重建。”
他们找到了杭州临安市太阳镇的朱伊村,一个与世隔绝的狭长山谷。这里存在中国大多数乡村面临的问题,人口流失和土地闲置问题非常严重,原本的农业生产和生活体系已经被打破。他们在实践的过程中,把“三农”问题纳入了进来,虽然刚开始是无意识的。他们在这里了建立一种以土地为依托的生活方式,一个绿色可持续的生态农场,也是一个连接城乡关系的聚落。

▲太阳公社所在的山谷
“我们一群人到了农村,和留下来的一些农民组成一个团体,大家共同来开发,建立一个聚落。开发的意思不是造房子,主要是把农业和生产方式做个重新规划,更加贴近中国传统的农耕系统,还要在乡村社会重新建立一种新的信任关系。在大城市大家的合作主要是依赖契约制,城市里的人下乡,要怎么和农民建立合作关系?实际上,太阳公社建立的同时,把现代社会或者城市社会的一套契约系统带入了乡村,这个新的契约模式是相对于乡村原始的信任制而言的。”

一方面,他们租用农民的一部分土地,另一方面农民继续耕作,用永续农业的方式耕作,然后用高于原本售价几倍的价格去统一收购农作物,再以太阳公社的品牌进行销售。有了更高的收入,农民也就有了生产的动力,现在他们种有机水稻的收入可以翻番。同时,他们也在拓展城市里的客户群,为其提供农场的有机食品。如此,城市居民和农民都是社员,太阳公社充当了一个中间媒介。

▲城市社员体验农耕活动
◐一场自然建造的实践
一个可饲养100头猪的竹构猪圈,是陈浩如在太阳公社做的第一个建筑,也由此开始了他自然建造的实践。
利用当地的材料和当地的建造方法,不仅是最节省成本的方式,也是一种尊重地域文化的建造。山坡上生长茂盛的毛竹,是他建造猪圈主体架构的主要材料。

相对于土和石头混合起来那种砌筑方式,竹子是一种构筑方法,这种方法源自他此前参与的 “融Handmade In Hangzhou”以竹为设计材料和主题的展览,而对现代竹构建筑进行的研究。
猪圈的屋顶是用手工编织的茅草覆盖的,在编织时就考虑水势方向,再搭配特质的竹筒排水管,雨水顺着茅草的导水构造,流入排水筒,可以起到很好的防水和排水作用。

由于乡村对“动土”的诸多忌讳,也出于不破坏耕地的想法,他决定要做的还是一个“不真正占有土地”的房子,它是漂浮在土地上的,要避免打桩。

他用的办法是在地上堆砌了10个卵石墩子,作为竹构的地面支撑,而后再将倒扣的船型竹构安置在石墩之上,竹构本身的轻质性和稳定性,让这个建筑不再需要其他的支撑,更不需要深挖地基。

猪圈之后,接下来还做了鸡舍、鸭寮、茶亭、乡村大舞台等一系列竹构建筑,基本上都是以这个概念来做的,并根据情况做了材料的改变,和构造上的创新。比如,在做鸡舍的时候采用了竹瓦,用杉木做基础;鸭寮就采用了一种竹排编织的手法,内部用木头作为支撑的主梁。

▲鸡舍

▲鸭寮
到了大舞台又发生了变化,双层屋顶采用绿色竹子为主要材料,屋面铺设茅草。在大厅里,两排“竹树”支撑着它的双层屋顶。交叉支撑的三角网与弯曲的竹树干构成的屋顶创造了一个天然的洞穴。

▲大舞台
这些建筑的共同点都是采用一些自然的材料,都是绿色建筑。“太阳公社创建的就是一种有机的农业和生活方式,所以,我们的建筑也必须是绿色的、有机的。其实,要把建筑做成绿色是非常难的,建筑需要非常多的工业化材料,所以,难的程度肯定要超过做有机猪肉。”陈浩如说道。

▲长亭
“随着人的需要而建立,随着人的离开而消亡,我做的就是这么一种建筑。城里人来建了这些房子,假如10年以后离开了,它又可以恢复为耕地。”这些竹构建筑的使用寿命大概是5年,它们会随着时间流逝、四季更替而老化、衰退,需要按时更新和重建。它不是一劳永逸的建造,也不会像混凝土对土地造成永久性的破坏。

▲公交站
◐一次全体参与的乡建实验
太阳公社的竹构建筑都是当时村民和工匠共同搭建的,陈浩如作为建筑师,发现了乡村当地的材料和传统建筑的价值,并设计出一种现代竹构,让村民看到了竹子的一种新的可能性。
但是,用竹子搭建房子,陈浩如和当地村民在此之前都是没有做过的,他们要共同参与一次构造实验。

乡村的建造活动,依循着传统农耕历法,人们春夏农耕,秋冬农闲时修建房屋,建筑也是农业系统的一部分。农民其实都是半专业的建造者,每个乡村都有木匠、泥瓦匠、竹匠、篾匠等手工艺人,当现代工业材料进入现代乡村以后,这些工匠只能外出打工,传统技艺正逐渐消失。

▲篾匠(图源网络)
陈浩如做出猪圈的设计方案之后,就在当地找到了6到10个工匠,他们都是中年人,近年来村里没活干就都去了镇上做装修工,陈浩如又把他们找回了村里来工作。于他们而言,这都是一次新鲜的体验。
“你没法就画个图纸让他们去改,他们对现代竹构不熟悉,我就跟他讲解和分享,他们很快就能抓取要领。我把电脑带去临时工棚里,给他们看模型,然后直接去找材料、砍竹子、垒石头、组装,大量的工作就是在现场,一步一步地试验,没有用吊车,没有这些现代工具,我们差不多只用了一个月就把猪圈搭建好了。”

▲陈浩如与工匠们在猪圈搭建现场合影
从无到有,从第一个猪圈到后来第二个、第三个,工匠们做得越来越熟练,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新的竹构技能了,甚至成为了当地往外输出的一种技术。周边村落做茶楼、民宿的,也会来请他们去做。

▲工匠们独立搭建长亭
还有一些展览也会邀请陈浩如和太阳公社的工匠们去做竹构,比如,2015年参加了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2016年参加了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2018年参加了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东方竹”亚洲竹生活艺术展。

▲“竹林构”,2015年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展览意在再现乡野中人在竹林的场景。作品将由临安太阳公社的村民社员合力搭建,材料和做法延自太阳公社。

▲“大织造”,2016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折景亭”,2018年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东方竹”亚洲竹生活艺术展
这些活动不仅给工匠们带来额外的收入,同时也把竹构艺术传播出去了。而且,其中还有陈浩如的一番心思:“我一直在努力地给他们创造一些机会,希望他们竹构的技艺不要断掉。我感兴趣的一点就是建筑如何在农村社区里形成一个体系,这个体系的建构实际上也是我们在太阳公社实践的一部分。”
这个体系,既包括一系列竹构建筑、一套新的竹构方法、一只具有完整经验的当地施工队,也包括他们所实践出来的一种延续传统、在地创造、共同合作的建造方式。

实际上,太阳公社的竹构建筑每3到5年就需要重建,这个事情也成为了一项定期开展的公社集体活动。不仅是这支竹构施工队要参与建造,而且还发动全村来制作用来覆盖屋顶的茅草编织物,也推动大家去恢复草编这种工艺。他们通过不断的建设,把建造的活动和技术延续下去。

◐一种城乡关系的重构
当陈浩如,当一群城里人,跑到乡村去试图重新创造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就跨越了城与乡之间的在空间、文化、经济、甚至建筑上的距离和鸿沟。陈浩如说,最大的困难在于构建一种生态,聚集这么一群人。
“这个事情,实际上让我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我们可以和当地人一起共同合作,其实是在慢慢消融城乡之间的区别,使这种区别成为一种动力。让城里人成为乡村的消费者,然后,公社在其中可以作为媒介,一种中间力量。这种力量不光是一个公司所有的,它是一个地方所赋予的。”

他们和这个乡村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系,同时也让村里人改善了对乡村、对自身的一种认识。农民和工匠的收入增加,是最显性的表现。由于掌握了新的建造技能,工匠们被邀请去做展览。由于学会了新的耕作方法,农民们会被邀请去论坛分享经验,他们变得更加自信了。他们外出打工的小孩也开始回归乡村,成为了太阳公社的员工。

建筑,也成为关系建构的一种方式。“设计师在做的过程当中,就重新创造了一套建筑的语言。实际上它是和城市建筑故意拉开距离,把它做成一个具有特色的乡村建筑,所以和一般竹构建筑区别还是挺大的。它并不只是用了一种新材料,它从需求、建设材料、建造方式和使用方式等,和这个地区的环境、气候、文化和人有一整套逻辑的连接和重建。它不仅仅是从所谓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建筑,也不仅仅是具有地域特点的建筑,它是属于当地一种新生的事物了。”
“中国人通过几千上万年的农耕生活,已经和土地产生了一种互相依靠的关系,人并不是要去征服土地,而是一种更软性的、更长远的关系,我们其实把这种关系运用到了建筑里面。并不是我们一定就非得使用青竹或者是鹅卵石,但至少它是一种生长出来的、本地的材料,然后经过当地人的一种社会力量去改变和利用它。它不是由专业建筑队伍搭建的,它的目标也不是为了去加强所谓的权力话语或者资本运作。”
这种建造的方式,陈浩如把它叫做“自然建造”。相较于在材料、结构、形式等建筑专业上的精研,他更感兴趣的是“人和自然,人和土地的一个基本关系,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建筑能在这种关系的建构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因为,建筑也可以是改变人、改变社会关系的一种工具。”
来到乡村,来到太阳公社建造,对于陈浩如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他观察到“农村的建筑物产生的逻辑、产生的方式,以及最后使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让我对建筑物有了重新的理解。”
后来,乡村建设的大潮开始兴起,也有很多人来找他做乡村项目,他仍继续着自然建造的实践,比如,近日在浙江遂昌乌溪江边造一个河石立面的房子,就地取材,物尽其用:“裂河石以砌屋,每中等河石可造一平方米外墙”。


▲浙江遂昌王村口集散馆(建造中)
◇本文中场地和项目图均由山上建筑提供。
本文系建筑档案记录人原创,若需转载请联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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