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一个城市的最好方法，是去看它的菜市场。”

在当下千城一面的趋势愈加趋同下，连被旅游开发的名胜古迹和历史街区里卖的都是大同小异的小吃和纪念品，只有菜市场还保留着这座城市的那些最具烟火气的风土人情，菜市场里有最新鲜的当地物产，最地道的特色小吃和当地人最真实的生活。

要论最具地方特色，物产最多样，没有哪里能超越云南的菜市场，那里有太多稀奇古怪的食材，包括300种以上的可食用花卉，几十种稀罕的野菜，和上百种野生菌。

1939年，汪曾祺19岁，以第一志愿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来到了昆明。他在这里感受到了自然的生命力与博物的馈赠：“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也许，就是年少时在昆明的生活，让他真正爱上了生活和美食，他说：“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场，看着生鸡活鸭，鲜鱼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社区团购正在侵蚀菜市场

在疫情的催化之下，社区团购持续火爆，随着阿里巴巴、美团、拼多多、字节跳动、滴滴等互联网巨头纷纷入局社区团购，抢占市场，菜市场的生存已经岌岌可危。据不完全统计，国内目前有200多家社区团购企业。从2019年1月至2020年11月26日，国内社区团购类电商领域共发生26起投融资事件，共计融资超117亿元。

和此前大多数刚刚起步时的生鲜电商、手机买菜一样，重复烧钱补贴获得流量、短期内占领市场是它们的惯用手段，也使得菜品在初期也有让人难以抗拒的价格。

相比于个体经营的菜贩，互联网企业可以通过资本对上游进行整合，与个体相比，它对上游有更强的议价能力，降低采购成本。面临互联网公司的补贴冲击，菜贩作为个体将不堪一击，他们只能选择退出或者加入线上卖菜平台，这无疑将加速菜市场的没落和消失。

但是，在初期的烧钱的低价策略抢占市场过后，平台又将如何盈利？有人说：或许，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危机早已来临

传统菜市场的第一个竞争对手，其实是连锁超市。90年代开始全国各大城市兴起连锁超市，深刻改变了许多中国人买日用品和买菜的习惯。

更干净的买菜环境，更精细化处理的蔬菜和鲜肉，这都是许多人从传统菜市场改为走进超市的理由。在这个阶段，超市和传统菜市场并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人们会同时光顾两个地方。

但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发展，写字楼和住宅兴建得越来越多，城市中心不再有太多空间出让给自由市场了，因此许多城市近年来都面临了街道重新规划的问题。而为了保证市容市貌，脏乱差的菜市场不再被允许存在。管理水平弱、城市改造、用地变更等这些因素，也导致了部分菜市场的消失。

以北京为例，1994年曾经每天接待过5万人以上的西单菜市场被拆除了。1997年，接近一百年历史的东单菜市场被拆除，2010年北京最有名的崇文门菜市场被拆除，2014年，二环内规模最大的综合市场四环菜市场被拆除。

2016年到2017年 疏解菜市场358个，2018年疏解159个 菜市场，老北京旧城内的八大菜市场，只剩下了一个和平门菜市场。

菜市场是生活的修炼场

或许，拆除菜市场是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和城市管理规范，但拆除之后人们生活需求得到了满足吗？这个问题还很值得质疑。

一些老人在家附近的菜市场拆除之后，在调查中发现一些老人在家附近的菜市场拆除之后，会赶十几二十里的路，去还留下的远的菜市场，尽管附近还有生鲜超市和大型连锁超市可以选择。菜市场之所以无可替代，其实，并不单单是满足了人们买菜的需求，还在很大程度上，满足着人们的社交需求和情感需求。

菜市场里有一口流利的本地化的菜贩，有同样提着篮子不戴来买菜的老伙伴，当老人们走出家门，买菜也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热闹的菜市场里，痛快地聊会儿天。我曾不止在菜市场见过这种现象。比如，一个老人来到菜市场慢悠悠地溜达一上午，跟卖肉的老板说说话，看看大白菜，逗逗水果摊的小孩，和门口理发的老头聊聊……最后只提了一把葱一块豆腐就回去了。

一个最活跃的菜市场，往往不只是卖肉蛋禽和蔬菜，还囊括着早餐店、副食品、缝补衣服、理发掏耳等诸多活动，它就是一个小型的生活社区。在热闹、混杂的市场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径。

等老人都离去以后，下一代年轻人还需要菜市场吗？答案是肯定的。虽然传统的菜市场最晚到七点就关门了，有些下班晚的年轻人根本来不及去菜市场买菜。

在豆瓣有个小组“菜市场爱好者”的小组聚集着5万多人，他们分享在各个城市逛菜市场的体验，分享在菜市场发现的有意思的人事物，分享自己买的菜，讨论菜价……

对于许多在异乡工作的年轻人来说，逛菜市场也许是独立生活的第一课。我仍然记得刚毕业工作时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时，什么都不懂，就直接向老板请教挑菜还有做菜的方法。有时候下班晚了，熟悉的老板也会关心地问候：怎么这么晚下班？

一个菜市场所具有的生命力和感染力，甚至大到能救人的性命。古龙说：“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一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菜市场。”

《多情剑客无情剑》里有过一个桥段：“走投无路的铁传甲无意中走到了菜市场，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枴杖的老妪，满身油腻的厨子，各式各样的人提着菜篮在他身旁挤来挤去，和卖菜的村妇、卖肉的屠夫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鲜明而生动，他的心情突然明朗开来。”

菜市场的差异化优势

互联网和科技，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地便捷，无法取代真实生活中人与人的接触和交流的需求，与社区团购、生鲜超市相比，菜市场的独特性在于它还是一个让交流发生的场所。如果菜市场要生存下来，在诸多威胁中突围而出，也许正是要抓它的差异化优势，比如，改善环境、强化社交功能。

一个新型的菜市场可能跃升为城市的地标和旅游的打卡地。比如鹿特丹的Market Hall，是荷兰首座顶盖式的菜市场，实则为“超级便民综合体”，市场的功能可以解决80%的生活需求。

拱形建筑的自身是228间公寓。地下三个楼层的大容量车库，不但可以解决市中心的停车难，也为市场里的食品运输提供便捷。一层至二层共有20间零售商铺、8间餐厅和咖啡厅。地下一层是一座大型超市，商品齐全。商铺顶上是休闲露台，可以静享一杯咖啡美酒，小坐歇息。

西班牙的博盖利亚菜市场，早已位列“世界最美菜市场”榜单，成为了游客都会来打卡的城市地标，一些摊位开始售卖水果沙拉、鲜榨果汁之类的商品招揽游客，市场里餐厅的数量也越来越多。最后市场的管理者做出了严格的限定：只有15%的摊位可以售卖买来即食的食物，餐厅的许可不再增加。市场在还是要以满足本地居民需求和服务游客之间取得了平衡，也正是因为它所具有的浓厚的当地风情和生活气息，才吸引着游客。

苏州市姑苏区的双塔市集，是国内菜市场升级改造的一个成功案例。2019年上半年，姑苏区决定对辖区内38家传统菜市场进行标准化改造，双塔项目就是其中之一。与大多数传统菜场一样，随着电商、生鲜超市的到来，双塔菜场正在失去它的吸引力，自身功能也逐渐萎缩，摊位越来越少，从40多家减少到十几家。

姑苏区对双塔菜场的营造目标，便是寻找社区复兴，改善邻里关系的新方式，让更多人回流到古城。但首先，它要为当地居民提供便利。

双塔菜场经过改造，升级为集菜场、美食、咖啡、文创功能为一体的双塔市集。在不到2000平方米的区域内，除了保留原有的生鲜档口，还有改良的茶馆，新增的小吃摊、咖啡店、面馆、书店等。

双塔市集的改造升级，既是一次典型的菜市场营造案例，也是姑苏区古城更新的一部分。面对新技术和新事物的兴起，老的事物必然会受到冲击，但这也是它迭代更新的机会，而不是以新去完全否定旧，取代旧。

在资本和技术的加持下，城市的发展迭代越来快，但是，效率不应当是评价城市发展的唯一标准，一个好的城市应该容纳更多样态的经济，为不同阶层的人提供发展机会。其实，就像一个繁杂混乱、包罗万象的菜市场，在混乱里也保持着一种自然的秩序。

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曾经说过：“没有市场就没有城市。”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市场为人们的聚集和城市的起源和发展，创造了机会。城市发展的活力，也蕴含在一个个自由的市场之中。

城市需要市场，我们的生活也需要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