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内容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本期嘉宾

申江海，申江海建筑事务所创始人，Mix岛商业联合创始人，著有《城市更新与共享空间》。他与团队深耕城市更新与新商业领域，10年间在40个城市落地百余个项目，代表项目包括北京祥云小镇Courtyard、杭州遥望科技办公总部、铁手咖啡系列设计、《忘不了餐厅第三季》忘不了农场等。2022年以设计+运营模式，一体化打造Mix岛系列商业社区项目。

人生的分岔路口往往充满偶然，我们的选择看似有迹可循，实则充满了戏剧性，每一处细微的转向，都会铺展开全然不同的路径。从建筑师转型为商业运营者，又创办公司、涉足自媒体，这些跳出建筑师职业轨道的经历，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如果2012年回国时没有加入万科，或许我会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在万科从业的五年间，我不仅落地了数个完整项目，还建立起以经营视角审视建筑与空间的思维。我认识到，市场实操中的真实运营逻辑，与学院派的建筑学理论、纯设计的评判标准，有着本质的分野。

2016年我选择创业，开始大量接触城市更新类的非标商业项目。那时住宅开发是行业的主流赛道，非标商业仍是一片蓝海。我们设计的北京东四共享际项目，一个两千平方米的空间，一个月便可举办上百场活动，我认为是“中国非标商业的雏形”。凭借行业积累的资源与经验，2022年之前，我们始终不缺项目储备。

2022年，我们在北京落地的五个商业项目中，四个曾荣登大众点评区域热度榜首，其余一个也曾位列前三。然而市场的急转直下来得猝不及防，由于地产爆雷，我们在三个月内失去了半数项目，已落地的项目也相继陷入客流低迷的困境，房租、物料与人力成本的重压接踵而至。回想起来，那真是我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不过也正是这段低谷期，彻底重构我对商业的认知。当时，为了自救，我们着手Mix岛系列项目，从设计、招商、运营等方面，开启了社区的商业全周期运营。时至今日，城市更新已经成为社会共识，Mix岛所践行的模式也深受市场认可，即将落地杭州等更多城市。

Mix岛与Walking、益客实验室合作发起的社区二手市集，在不同社群间创造了一种纽带。未来我们还计划落地更多类似的实验性活动，它们或许无法直接产生营收，却能帮我们验证关于未来消费趋势的诸多判断。在国内，这类探索并不多见。

▲ Mix岛·西西里村 © UK Studio

▲ Mix岛·西西里村 © 申江海建筑事务所

设计服务运营，已成为行业共识，但大家对运营的理解却相去甚远。很多项目高喊着这一口号，却只是停留在层面。

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设计圈和商业圈的评价标准存在巨大差异。设计领域对作品的评判更纯粹，聚焦空间本身的美学与功能；而商业语境下，经营效益是导向。在做设计时，我们首先要确认是更在意同行的专业评价，还是更贴合真实的消费需求。在我看来，能活下来的项目才是好项目。

▲ 北京祥云小镇Courtyard改造项目 © UK Studio

商业空间同样需要创意，但首要目标是创造经济价值，而非堆砌虚无的理论。在和业主沟通的过程中，我极少讨论形式和概念，因为它们对商业而言并没有太大实际意义。我更愿意聚焦每一个具体的空间动作，及其所带来的经营、消费、传播等方面的具体意义。因此，我和业主的沟通通常都是顺畅的。

做商业空间设计时，我们必须紧跟线下消费市场的迭代，才能及时捕捉到消费者的真实需求。以往的消费模式更偏向物质性与展示性，更多是“消费给别人看”的；现在的消费者更关注内在的精神满足，偏向“为自我体验付费”。

▲ 铁手咖啡友谊商店花园店 © UK Studio

在我看来，北京是一座分享欲偏低的城市，大众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节奏偏慢，很多人发朋友圈也多是出于工作需求。相比之下，成都、长沙等新一线城市的用户分享欲更强，城市活力更突出，这也是不少初创品牌选择将首店落地于此的原因。但相对而言，北京的消费市场也具有品牌忠诚度较高的独特优势，只撬动消费者的喜好，便能获得长期稳定的认可。

将视线投向海外，日韩、欧美等成熟市场的消费轨迹也具有一定参考价值，尽管气候、社会等存在差异，但商业发展的底层逻辑是共通的。我曾和一位深耕标准化商业的前辈交流，问及未来是否还会有标准化的项目，他确切地给出了否定答案。从零到一的增量时代已过，标准化建设的浪潮也随之退去，存量时代消费需求的多元化必然催生设计的多元化。这是所有成熟市场的必由之路，也是我们即将面对的行业新常态。

近年来，我常听到“项目不好做了”的感慨。在我看来，存量市场中仍有大量值得挖掘的有趣场景，比如社区微空间改造、商业街区的局部优化等。橱窗设计也非常具有代表性。以往国内的橱窗设计多和外立面合而为一；反观十几年前我在伦敦留学时，牛津街的橱窗大多出自专业设计师之手，这也是商业业态成熟的标志之一。往小处看，住宅内部厨房、卫生间的局部改造，同样是值得深耕的细分领域。

存量时代的设计需求多是“小修小补”，少有大规模的新建项目，但中国市场的体量足够广阔，整体仍有十分可观的增长空间。未来的行业，一定属于那些小而精的设计团队，深耕细分领域，才能够精准回应消费者日益个性化的需求。

▲ 黄启云私房牛肉面工坊 © 申江海建筑事务所

我习惯在复盘里寻求迭代。在我们团队中，有些成员是不直接参与一线设计，而专职做前沿性的探索研究的。这当然会带来一定程度的成本压力，但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投入我认为十分必要，如果永远埋头赶项目，我们只会陷入重复劳动的闭环，止步不前。

今年年初，我们成立了AI小组，探索AI在设计场景的应用。实际上早在两年前，我们就已经开始AI辅助设计的尝试了，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工具均有涉猎，还训练了不少LoRA（Low-Rank Adaptation，低秩适应）。随着大模型技术的迭代加速，我们意识到不能再单打独斗下去了，浅尝辄止的个人实验无法沉淀，更难以用于协同工作。于是我们自己开发了一个AI agent，能够接入主流大模型，便于小组成员协同创作。工作时，团队成员彼此能看到对方的动作，这个智能系统还能沉淀为团队专属的数字资产，后续遇到同类项目时，可以从数据库里调出过往的推导逻辑和提示词库。

▲ 申江海建筑事务所 © UK Studio

AI带来的效率与能力提升是指数级的。我们的研究小组仅有一名专职研究员，却能在AI的辅助下，每周形成一份近300页的报告，逻辑清晰，内容详实。此前我们研究巴黎轻建筑的发展脉络，借助AI很快就梳理清了其发展轨迹、代表作品与核心设计逻辑，若是纯靠人力完成同等深度的研究，耗费的时间与成本难以想象。

未来，AI会取代大量执行类的工作岗位，这是大势所趋，但决策者是难以被取代的。它如同一个放大器，其能力上限，取决于使用者的经验储备与判断能力。要想真正驾驭这个工具（而非被其驾驭），根本在于提升自身的专业认知。

我一直鼓励团队主动接触新技术、新工具。前几年，元宇宙热潮时，我让两位设计总监各花一个月调研头部元宇宙平台，还购置了虚拟地块；AI眼镜面世后，我们也第一时间采购试用。这些尝试未必都能产生实际价值，但只有亲身探索过，才能知道它能否为己所用。或许，敢于“浪费”时间做一些看似无用的探索，才不会在行业变化里沦于平庸。

我并不热衷于线下社交，却很喜欢在互联网上分享自己的日常——经常发朋友圈，早年还写过公众号，以至于有时两三天没发朋友圈，朋友都会特意来问我近况。2023年5月，我开始尝试短视频内容创作。毕竟朋友圈对于好友开放，而短视频则能触达更广的人群。最初我只是零星发布，拍得也磕磕绊绊，但流量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后来，我便开始保持稳定的更新节奏，坚持日更了一百多天，内容创作越来越得心应手。

▲ 遥望总部大楼室内设计 © 言隅 INSPACE Studio

发布短视频并观察评论区的反馈，也逐渐成为我感知城市消费特征的窗口之一。

运营自媒体的过程中，我认真思考过，是要大规模的泛流量，还是小规模的垂流量？我选择了后者。目前，我的视频内容几乎全是建筑设计领域的专业输出，分享我对行业的观察与思考。我管理着四五十人的设计团队，做自媒体已然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它是打造行业影响力的重要渠道，能帮我们获取更多曝光、项目机会与同行认可。但如果掺杂非专业内容，只会稀释账号的专业性。如今我们团队约有三分之一的项目来自自媒体渠道，这对To B业务来说十分难得。

如果有同行想要尝试自媒体，我的建议是专注垂直领域，不必过度追逐点赞数据，业主与同行的关注才是核心价值所在。

每次发布内容后，我都会翻看评论区。夸奖和批评在我看来都是很正常的。做自媒体必须有强大、开放的心态，任何一个观点都不可能被所有人接纳，有人支持，便会有人反对，没有任何一种观点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同。多元的声音本就是健康社会的底色，如果只能听到一种声音，那才非常态。

做自媒体这些年，我最大的感触之一是，大家本质上都是普通人，各有见解、偏见与执念，也有纯粹天真的一面。这是一个“祛魅”的过程，让我不再盲目崇拜“光环”，能以更平和、更理性的视角看待行业与世界。

建言思想汇之申江海

合 作 方 ：建筑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