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言】：建其筑，言其道，Roca艺术廊联合建筑档案推出的内容栏目。通过视频、图像、声音多重方式展现，聚焦在场的设计言论。专注于城市现象的研究与持续化讨论，结合城市观察者与建筑思考者的洞察，同筑在场设计，共享建设新知。

本期嘉宾

余泊，上海致逸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创始人、建筑师。他于2011年创立致逸设计，中国高端住宅与豪宅设计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以对当代人居空间的深刻洞察和卓越的建筑叙事能力，持续引领行业审美与功能标准的升级。

十五年来，余泊带领致逸设计深度参与设计全国多个标杆性豪宅项目，涵盖上海、北京、深圳、广州、杭州、成都等一线及新一线城市。长期合作伙伴包括华润置地、保利发展、招商蛇口、建发房产等专业开发商，并在国内国际设计奖项上屡获殊荣。

我的职业身份认同，始终在确定与模糊间往复。

20世纪90年代初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我刚毕业便前往经济特区，那时项目多、体量也大，几个年轻设计师就能扛起整个大型项目，设计、建造和回款都非常高效。当时，我真认为自己是很牛的建筑师。

1995年我出国工作，1998年到2002年一直以外派建筑师的身份在国内，随着对上海新天地、奥林匹克公园、北京电视中心和化工部大厦等标志性项目的逐步参与，我的职业自豪感也渐渐接近顶峰——作为一名中国出身的建筑师，讲母语，在外资事务所里拿着不薄的薪水，还能参与国内重要地标建设，回头想来，确实是一段志得意满的日子。

▲ 上海新天地施工现场

▲ 北京电视中心投标现场

▲ 化工部大厦投标现场

后来我慢慢转向了住宅设计。那时，私人事务所很难拿到大型公共建筑项目，房地产开发商几乎是生存下去的唯一选择。也是从这时起，心里的自豪感一落千丈，开始产生对自己身份的质疑：我到底还算不算一名建筑师？

住宅设计与公共建筑设计，像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路。公共建筑领域的同行聊设计时，张口闭口常是人文、历史、城市叙事，那些堆叠繁复的长句，我听得一知半解，暗自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这样做，好用语言筑起一道专业门槛。做房地产项目的建筑师，好像天然被隔离在主流建筑学的门外。

▲ 杭州保利·天奕

在我心中，住宅本质上是一种“产品”，和博物馆、美术馆等公共建筑有本质区别。面对房地产项目甲方时，我生怕无法清晰地传递自己的设计，因此一定要用最直白的语言讲述。公共建筑或是塑造一个空间，用以容纳未知的发生；而住宅则是在已知的框架下，承载确定的功能。设计一间卧室，睡眠一定是它承载的最重要功能；设计一个客厅，就要考虑怎么把客厅的各种功能融合在一起。

普适化，是住宅设计最鲜明的特质。做住宅的建筑师，更像掌握了建筑专业能力的工业设计师，最终交付的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在和开发商沟通时，我们最重要的话语就是，设计出的房子能卖得动。能被市场接住，就说明它踩中了大多数人的真实需求。同时，我们需要平衡经济性，考虑如何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优化成本，这样才能获得开发商的认可。

▲ 厦门建发·宸启瑞湖

当然，住宅也需要创新，否则在市场里是站不住脚的。不过，我们创新的方式是“小步慢跑”，更多在局部引入新的理念，绝对不会贸然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试想，一个有买房自住需求且非专业的家庭，会贸然选择一套理念超前却全无落地样本的房子吗？显然不会。可见只有微调式的创新，才能在稳妥的基础上，靠差异化打出竞争力。

近几年，住宅设计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之前，刚需是市场绝对的中流砥柱，小面积、低总价的房子最硬通。但这建立在对多种配套生活空间面积的一再挤压之上。如今大家对生活品质的要求提升，厨房、卫生间的尺度变得更大，甚至更衣室等可取舍的空间也重新回到了主流户型里。这些变化背后是居住观念的深层转向，值得深思。

在中国，设计住宅的建筑师实际上是自主权最高，也受“保护”的建筑师。公共建筑的招标往往是全球同台竞技，但中国的住宅设计市场，几乎没有境外建筑师能真正扎进来。

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完整，也最复杂的住宅设计规范体系，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护城河”。它涵盖卫生、采光、通风、消防等众多细则，不要说外国人看不懂，就连那些留学归国的中国设计师也要“摸着老法师过河”。

▲ 合肥华润置地·望雲

我国的住宅设计规范不仅存在省间差异，就连在不同市，甚至同市不同区间也存在差异，管控和处罚力度也不一致。而且规范变化频繁，还需详细对补充细则进行揣度。比如很多规范的条目里会有一个“宜”或“应”字，度在哪？没有前辈带着，不在这个体系里摸爬滚打多年，年轻设计师很难参透其中的门道。

这场“游戏”玩到最后，评价一个方案的最重要标准，就变成了有没有吃透设计规范。一个优秀的方案，往往能在符合规范的前提下，从弹性空间中为用户挤出更多价值。可换个角度想，当评价标准从设计本身变成了是否合规，我总认为其中多少有些偏差。或者说：现在，住宅设计价值的体现，第一位的还是货币价值，说明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工作中的余泊

在我看来，设计，始终是建筑的第一性原理。早年行业高速发展，我也分到了时代的红利。如今市场收缩，常有人问我，干嘛不早早退休，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我说，我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喜欢的就是设计本身。

此前，致逸设计数次面临生死抉择，首要的就是继续服务企业或拓展面向个人的业务。市场遇冷时，转而去做民宿、私宅这类小项目，是很自然的想法。我们几经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坚持面向企业提供服务，舍不下二十余年的积累，希望继续脚踏实地，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 余泊与团队

在过去，我们胡乱抡几下锤子就能把市场“打”下来，而在现在，我们要把锤子磨成刀，再淬成锥——在收窄业务面的同时，把技术做得更尖、更深、更细，让方案的设计拥有更高的含金量。

坦白来讲，设计住宅，本质就是完成一份细致的说明书，让工人能“按图索骥”把楼建起来，最终效果不打折扣，才算合格。如果说明书写得不清楚，最后建出来走了样，那就是我们没做好。

▲ 致逸设计办公室，阳台外有成片树木

幸运的是，致逸活了下来，只要尚存一星火苗，未来就仍有希望。如今，我也和自己和解，找回了作为建筑师的身份认同。不论是设计公共建筑，还是设计住宅，不都是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一份建造说明吗？没必要在行业内再区分三六九等，哪怕是一个农民，自己吭哧吭哧地描画半天，然后用一堆石头、砖块建了个猪圈，也可以称为一名建筑师。

更何况，中国的住宅设计放眼世界范围都是一流水准，无论采光通风、窗地配比，还是居住舒适度、空间分配逻辑……短短不到四十年，我们走完了很多国家一两百年的路。

▲ 上海招商中旅·壹江臻邸

我的身份认知的错位，绝对非个例。这种苗头与我们的建筑教育体系不无关系。

近年来，建筑学招生遇冷、就业困难等消息已非新闻。乍看令人忧心，但细想来，一个存在了数千年的传统职业，难道会因为一时的经济起伏而消失吗？当然不会，它的困境，更多源自我们长期以来急功近利的心态。

我国的建筑学教育，给学生灌输的目标、传授的方法，与实践间存在较大差距。很多学生五年学满，怀揣大师梦，熟识经典作品、大师手法，却没学到真正实用的技能，也缺乏对基本概念的理解。容积率和建筑覆盖率的计算技巧是什么？很多人答不上来，更别说看懂厚厚一本设计规范。这些学生进入行业之后，必然产生极大的落差。

▲ 杭州华润置地·沄璟文华轩

我有次去高校帮一位建筑学教师朋友改毕业设计，题目是博物馆和美术馆设计，我对学生说，一定要珍惜机会，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设计博物馆和美术馆了。毕业之后，这些都是千里挑一的机遇。

在各行各业中，“大师”都无异于凤毛麟角，心怀理想总是好的，但也要稳扎稳打，务必掌握实用技能。我和朋友开过一个玩笑，说不如合伙开个建筑技校，从高中毕业就开始招生、培养，三年技能学下来，毕业后肯定比正经路子出来的学生吃香。至少，在住宅项目中如此，每年全国新建面积中，住宅占据绝大多数。如果建筑学教育只关注公共建筑而忽略住宅，那就是自欺欺人。

从宏观上来看，目前建筑师的数量远高于市场需求。大浪淘沙，对那些真正热爱建筑的人来说反而是机遇。如果能脚踏实地，改变当下“眼高手低”的教育方式，建筑学的未来依然值得期待。

▲ 致逸设计入口，2017

建言思想汇之余泊